吉普车的引擎在深秋的山林间低吼，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曲彤缩在后座，饮血枪横在膝盖上，枪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缓缓流动，像血管里流淌的血。她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桦林，光秃秃的枝干戳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像一根根竖起的骨刺，在车窗玻璃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扭曲的影子。
“顾真。”她开口，声音有些懒，“这是第几个了？”
“第十七个。”顾真头也不抬，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敲击著，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眼镜片上，像两团冷白色的鬼火，“从吉林出发，一路南下，途经辽源、铁岭、抚顺、本溪、丹东，累计行程一千三百公里，已处理违规宗门十七个，击毙大神通者十七人，收缴灵脉三十一条，封存功法典籍两千余册。”
曲彤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十七个大神通？”她的声音有些发飘，“才半个月，十七个大神通？以前我以为大神通挺稀罕的，现在怎么感觉跟大白菜似的，一砍一棵？”
“不是大神通变多了。”顾真推了推眼镜，“是以前他们藏得太深。灵气复苏之前，大神通者大多隐世不出，躲在深山老林里闭关修炼，不问世事。灵气复苏之后，灵脉复苏，天地灵气浓度暴增，他们按捺不住了，纷纷出山占地盘、收徒弟、抢资源。而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手上都沾着人命。”
裴越越没说话，只是握著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路。
长白山脉绵延千万里，余脉更是数之不尽，像这种情况没有最多只有更多。
裴越越的车沿着省道一路向南，穿过辽源、越过铁岭，在抚顺地界拐进一条连导航都不显示的乡村公路。
路很窄，只容一辆车通过。
两侧的白桦林越来越密，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著一种阴冷的、像腐烂皮肤一样的暗绿色。树枝在头顶交织，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只偶尔有一线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像一柄柄从天而降的钝剑。
曲彤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的瞬间，她打了个激灵。
“裴哥，这地方不对劲。”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饮血枪横在膝盖上，枪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缓缓流动，每一次搏动都比平时快了一倍，像一颗被惊吓过度的、剧烈跳动的心脏。
裴越越没说话。
他的炁感在踏入这条公路的瞬间就全开了。五帝王的灵体领域在这片山林间铺开一幅立体的画面——哥尔赞在头顶的树冠上方盘旋，美尔巴在身后的山腰处游弋，眼q悬浮在左前方的灌木丛上空，超戈布贴着地面低飞，雷丘巴斯潜入了脚下的土层深处。
他感觉到了那些炁。
很多，很杂，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各种气息搅在一起，分不清源头。但有一股炁格外清晰，像一盏在黑暗中点亮的灯，明亮、灼热、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感。
那股炁在山顶。
是大神通。
“又一个大神通。”曲彤砸砸嘴，可她的声音却依然有些发飘。
“灵气复苏之前，天地灵气的浓度不足以支撑大神通者在外界活动。他们只能躲在灵脉汇聚的洞天福地里闭关修炼，维持自身消耗。灵气复苏之后，外界灵气浓度暴增，他们才能走出洞天，重新入世。”
“那他们入世就入世，干嘛要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顾真沉默了一瞬。
“因为在洞天里待太久了。”他说，“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困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日复一日地修炼、闭关、突破。没有外人交流，没有新鲜事物，没有任何变化。时间长了，他们的人性会慢慢消磨殆尽，剩下的只有对力量的执念，和对弱者的漠视。”
曲彤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握紧了饮血枪，指节发白。
公路的尽头，是一座山。
山不高，最多三百米，但山体很奇特——不是长白山余脉常见的浑圆山形，而是一座近乎标准的四棱锥，从山脚到山顶，四个棱面笔直如刀削，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著一种冷冽的、金属般的灰白色光泽。
山顶是平的。
像被人用一把巨大的剑，齐刷刷斩去了山尖。
四方顶。
裴越越把车停在山脚下一片空旷的碎石地上，熄火，下车。冷风灌进领口的瞬间，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松脂的气味，有腐叶的气味，有湿润泥土的气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腻的、像煮烂的红枣一样的腥甜。
那股甜腻的气味，让他想起了一个地方。
关家老宅。
那个被怨婴煞胎污染的地下室，空气里弥漫的就是这种味道——死亡的味道，腐烂的味道，还有某种更深层的、像从地狱深处渗出来的、让人本能地想要逃离的恐惧。
曲彤也闻到了。
她的脸色白了一瞬，饮血枪从背后取下来握在右手，枪尖斜指地面。枪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缓缓流动，每一次搏动都让枪身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
“裴哥，这味儿”
“婴儿。”裴越越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砸进木板，“很多婴儿。”
顾真从后备箱里取出那个黑色的双肩包，背在肩上。他从包里抽出一个巴掌大的、像罗盘一样的仪器，仪器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著微微的蓝光。
“空气中的炁机成分异常。”他盯着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眉头微微皱起，“阴气浓度是正常值的三十七倍，怨气浓度是正常值的五十二倍，还有一种我从未检测过的成分，波长介于活人的脑电波和死人的残留执念之间。”
“那是什么？”曲彤问。
“不知道。”顾真把仪器收进包里，推了推眼镜，“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越越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