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的山门,比裴越越想象中要高。
青灰色的石质门楼,足有五六丈高,门楣上也嵌著一块巨大的青石匾额,刻着同款“嗣汉天师府”五个大字,笔力遒劲,入石三分,在晨光下泛著温润的墨色光泽。门楼两侧各立著一根石柱,柱身上盘著两条石龙,龙鳞片片分明,龙首高昂,龙口微张,像是在无声地咆哮。
山门前是一段长长的石阶,共有九十九级。石阶两侧插满了各色旗帜,黄的、红的、蓝的、白的,旗面上绣著各种符文和八卦图案,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那些修行者正三三两两地从石阶两侧的偏门往里走,有的步履从容,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东张西望,像是第一次来逛大观园。但没有人走正门。
裴越越站在正门前,仰头看着那五个大字,站在他身后的曲彤轻声道:“裴哥,他们好像都不走正门。”
“正门是给国家走的路,他们走的是偏门。
清玄道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裴局长,请。”
裴越越迈上第一级石阶。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宣告什么。
但在场的每一个修行者都能清晰感受到,一道无形的精神力量正以他为中心,像被突然引爆的烈性炸药般朝四面八方炸开,几乎是在瞬息间就覆盖了整个龙虎山山门前的广场。
那力量来得太快,太不讲道理,以至于前一秒还在交头接耳的那些人,下一秒就像被一记无形的闷棍敲中后脑勺。
离得最近的一批最先遭殃。他们连反应都来不及做出,便感觉眼前一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抽走了,然后就是一阵不可抗拒的天旋地转,膝盖一软,直挺挺地往后仰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砰”声。一个接一个,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从石阶两侧向外延伸,三四十号人就这么七倒八歪地躺了一地。
稍远一些的也没好到哪去。他们虽然没有直接晕厥,但那突然袭来的压迫感像一座看不见的山压在他们肩上。
那些修为不够的,双腿便开始打颤,像两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摇摇晃晃,随时可能折断;有几个定力更差的,只觉得眼前开始发花,耳中嗡鸣声越来越响,胃里翻江倒海,弯著腰干呕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含混的呜咽。
广场边缘,那些原本稳坐钓鱼台的人,此刻也变了脸色。他们的茶杯在手中剧烈晃动,茶汤溅出来,在白色的瓷面上洇出一个个淡褐色的圆点;他们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他们的目光再也维持不住那副高人姿态,一个个像被按住了命门,死死盯着石阶中央那个脚步未停的绿色身影。
这是毫无征兆的、毫不留情的碾压——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你们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而我不打算当没听见。
清虚老道是唯一一个没有变色的人。他的桃木剑在腰间嗡嗡颤抖,但他的手很稳,按在剑柄上,像一块生了根的铁砧。
“裴局长,”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是要在龙虎山门口,对天下修行者动手吗?”
裴越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清虚老道感觉自己像被一把无形的刀抵在了咽喉上。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不像人类的瞳孔,而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随时会爆开的恒星核心。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回身,继续往上走。
但那股精神力量并没有收回。不但没有收回,反而像被点燃的油,越烧越旺,越烧越烈。
清虚老道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方式攀升。像有人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里又浇了一桶汽油,岩浆在翻涌、在咆哮、在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然后,裴越越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第九十九级石阶的顶端,转过身,面朝山下那片被他的念力笼罩的广场。
山风吹过龙虎山门,卷起他深绿色军装的衣摆。猎猎作响的声音在晨光中格外清晰,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得像要把龙虎山方圆百里的灵气全部抽进肺里。
然后他抬起右拳,五指缓缓收拢。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凭什么拆了三十八个宗门吗?”
“不是想知道我凭什么杀了三十八个大神通吗?”
“不是觉得我裴越越不配做修行者吗?”
他每说一句,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力量就攀升一截。
他的拳面攥紧的瞬间,一股更磅礴、更根本的东西从他体内涌出。
两股力量像两条被压抑太久的巨龙,在挣脱束缚的瞬间同时仰天长啸。
广场上空的空气在这一刻剧烈扭曲,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揉捏著空间本身。原本亮堂堂的晨光被挤压成一种诡异的色调,半明半暗,像旧胶片电影的最后一格。
然后——
一轮昂然大日,自裴越越背后升起。
但这轮太阳也并不是普通的太阳,这轮太阳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直至直径涨到数千米才停下。
随着太阳边缘闪烁起密密麻麻的黑色闪电,就像有人把一整个雷暴云团嵌在了一颗恒星的表面。
它的光芒不刺眼,但沉,沉得像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地火,把所有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傲慢、所有藏匿在光鲜外皮下的虚伪、所有坐井观天的无知,照得纤毫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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