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还是真心换真心裴越越看向玄微真人，这小老头看起来比慧明年轻些，约莫五十出头，身形清瘦，道袍洗得发白，手里没有拂尘，只拿了一卷竹简。
他走到阴阳鱼眼的中心，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多年的老松，终于在这一刻重新站直了。
“道门千年，讲的是顺应天地，修的是本心真炁。历代祖师传下来的法门，从来不是为了让人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他举起那卷竹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刻着蝇头小楷，墨迹已经褪成浅褐色。
“这是青城山第三十七代祖师手录的《山民问病录》。里面记载的不是什么高深法诀，而是每年开春时，山下村民来山门求医问药的记录。三百二十年，从未间断。”
“灵气复苏之前，青城山每年三月开山门，为方圆百里百姓诊脉、看伤、驱邪、祈福。不收一文钱，不收一颗灵石，只收一捧米、一把菜，或者一句‘今年收成好’。”
“灵气复苏之后，青城山周围灵脉暴涨，有弟子曾提议闭山封门，专注修行，免得被俗事打扰——是贫僧否决的。”
“道门之所以为道门，不是因为法术高强，不是因为飞剑千丈，而是因为道门弟子还记得自己是人，记得山下那些人也是人。若连这点都忘了，那修行再高，也不过是换了一身皮囊的野兽。”
他把竹简重新卷起，放在论道台边缘，然后后退一步，朝台下深揖。
“青城山法脉，自此立规三则——”
“一、凡山下百姓求医问药，只要不危及山门存亡，不得推拒，不得收费。”
“二、凡灵脉所属，不得圈占私用。灵气乃天地之气，非一家一姓之私产，若有弟子私自占地敛灵，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三、凡道门法诀，凡不涉核心传承者，当向民间公开传授。修行之事，不该只属于少数人。”
三则落定，大日无别光芒再盛。与慧明不同的是，玄微身上那道金辉在波动中泛起一圈极细极淡的涟漪，像是大日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又像是一声无声的“不错”。
台下气氛渐渐松弛。
有人开始低声交流，有人的脸上浮现出思索之色，有几个原本神色紧绷的年轻弟子，此刻像是被那光晒化了某些坚硬的壳，眼神变得柔和了些。裴越越坐在主台上，听着身后老天师与慧明低声交换了几句什么，没有刻意去听，也没有刻意去避。
他已经达成了此行的根本目的——让佛道两家当着天下修士的面，把规矩定下来。
不再是私下协议，不再是密函往来，不再是那些看不见的、随时可以被推翻的口头承诺。而是白纸黑字、当众立誓、以千年传承的信誉为质押，在这轮大日的见证下，说给所有人听。
规矩一旦定下，就不是哪个人能轻易推翻的了。因为见证者不止是今日在场的修士，还有那悬在头顶的钢铁巨舰，还有那一万两千双沉默的眼睛，还有那轮所有人都看得见的、悬在龙虎山巅的太阳。
佛道论辩持续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双方你来我往，有辩有和，虽有言辞交锋，但始终没有滑向意气之争。
说到底不过就是在裴越越那轮绝对公正的大日面前阐述自己法脉的行为方式和形式逻辑，并且立下誓言与约束，从而获得在神州大地广泛传法的资格。
而慧明引经据典，玄微以史为鉴，在细节处各有所长，但大方向却惊人地一致——守国法，济苍生，立规矩。
裴越越在心底默默给两位法师点了赞。
这种级别的辩法，放在任何朝代的修行界都堪称典范，既不失宗教的气度，又不避世俗的责任。
他瞄了一眼台下，发现不少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散修，表情已经从最初的将信将疑，变成了若有所思。
论道台上的气氛，在慧明与玄微先后退场之后，非但没有松弛，反而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在阳光下微微颤著，发出细不可闻的嗡鸣。
下一个登台的，是一个穿着藏青色道袍的中年人，身形敦实，面膛微红，像常年被山风吹拂的农人。
他自称是湘西辰州符派的掌门，姓吴，法号通明。
他上台后没有立誓，没有论道，而是先从袖中取出一叠黄纸符箓，摊开在论道台边缘的青石栏上，像摆摊一样，一张一张捋平。
“贫道不擅空谈，”他说，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辰州符派，传了七百年，靠的就是这巴掌大的一张纸。灵气复苏之前，一张镇宅符能换三斗米；灵气复苏之后，山里灵脉暴涨，符箓威力翻了十倍不止，可山下老百姓遭的罪也翻了十倍不止。”
他顿了顿，指尖在一张符纸上划过，那张符纸边缘微微卷起，泛着极淡的青光。
“去年腊月，湘西一个寨子闹了‘缠身煞’，一家五口，三个大人两个娃，夜里轮流被压床。镇上的医生看了，说癔症；县里的医院查了，说没病。最后找到我们辰州符派，一张‘安魂定魄符’贴上去，当晚就消停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不避不退。
“贫道今天登台，不求能与佛道两教争那传法资格，只是想讲一个理，我辰州符派弟子无论修为高低、道行深浅，皆以实用济民为己任，行一事救一人，仅此而已。”
龙虎山的日头不知何时悄然偏西了一寸，檐角蹲著的五脊六兽在渐渐拉长的光隙里收起了琉璃的棱光，阴影从回廊的立柱根部缓慢渗出，像一砚被水稀释的墨汁，沿着汉白玉地面边缘无声洇开。
在湘西辰州符派的掌门通明道人下台后，登坛辩法的宗门排著长队接踵而至。
肩并肩挤上去的是两个相邻省份的符箓派系，一个自称“南阳符宗”，一个号称“荆北灵符堂”。
两派源流相近，都在北宋末年从同一部《灵宝符箓总要》里分化出来，原本该是兄弟之谊，可灵气复苏后因为三条灵脉的归属问题结了死梁子。
他们登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