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山腰的云层像被泡发了的棉絮，低低地压在雪线以上，边缘泛著一层不健康的土黄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透了。
那些土黄色的丝线正顺着山脊的缝隙往下渗，淌过冰川表面时留下一条条暗色的、蜿蜒的湿痕，像是大地的毛细血管正在向外渗著某种变了质的体液。
一个穿着藏红色僧袍的老僧盘腿坐在一块凸出的岩壁上，那块岩石已经被风化到不成样子了，可漏出来的表面却光滑如镜。
老僧的僧袍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露出下面一双赤脚，脚趾的指甲已经发黑，像是被冻伤过很多次。
他的手很瘦，指节粗大，指腹上全是皲裂的纹路，左手腕上缠着一串暗红色的念珠，珠子已经被磨得发亮，在惨白的日光下泛著油脂般的光泽。
他的眼睛就像随便一个皮肤松弛的老人那样半阖著，眼皮耷拉着，堆叠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他身后站着两个更年轻一些的喇嘛，瘦高高的站着，矮胖的却蹲著，站着的那个手里捧著一卷经书，经书上的字看着是手抄的，纸张边缘泛黄，墨迹已经褪成浅褐色；蹲著的那个在整理一堆散落的法器和布片，动作很慢，也很随意。
在这片岩壁的下方大约三百米处，是一道正在缓慢抬升的污浊云层，它的颜色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铁锈和焦油之间的深褐色，像是被反复搅拌过的淤泥，表面有细密的气泡在翻滚和破裂，每一次破裂都会释放出一小团灰白色的、带着腐肉气味的雾气，沿着山脊线向南扩散。
风从南边吹来，裹着浓稠的、带着腐朽植物和恒河腐臭淤泥气息的热浪。
那些热浪撞在海拔六千米的冰冷岩壁上时，凝结成一片片细密的、黏腻的水珠，挂在风化岩的表面，像一层正在缓慢生长的苔藓。
那种气味不刺鼻，但绵密，像一层被反复加热又冷却的油脂薄膜，贴在鼻腔内壁上，怎么也刮不掉。
扎西拉山口。
这是一个在任何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的狭窄隘口，海拔五千三百米，两侧是近乎垂直的黑色岩壁，岩壁上挂著稀疏的冰棱，末端悬著一滴将坠未坠的雪水，被风吹得晃了几晃，才“嗒”一声落在经年冻实的山砾上。
山口的这一侧，是华夏。
那一侧…却是正在蠕动的灰黄色。
那灰黄色一片一片地铺满了南麓的缓坡，像一层被暴雨冲刷后从山体上剥落的泥浆，缓慢、黏稠、不容置疑地朝北涌来。
远看是泥浆，近看全是人。
密密麻麻的、穿着各色破旧衣衫的印度平民，男女老少皆有，肩扛着布包裹，赤脚踩在冰冷的花岗岩上。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涣散而固执，嘴里低声呢喃著某种似祈祷又似呓语的音节，听得久了，脑袋就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絮，昏沉沉的。
他们的身上都附着著一层极淡的、常人肉眼不可见的灰绿色光晕，那是恒河概念的微粒，薄薄地裹在每个人体表，像一层糊在皮肤上的泥膜，又腥又腻，被高原的冷风吹透了也吹不散。
“一个两个，都是载体，真特么晦气。”一个声音在山口的风里响起来，苍老，干涩，却中气十足。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旧灰布道袍的老头，坐在一块被风吹得光滑如镜的黑色岩石上。
他瘦得厉害，颧骨像两把刀从脸颊上捅出来，眼窝深陷，皮肤紧贴骨架，像是已经被风干了百年的木乃伊。
但他的腰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被反复锻造过、随时准备出鞘的旧剑。
他叫齐松年，江湖散人，道上人称“破阵子”。
但熟悉他的人都喊他“老棺材”，据说他七十年前就已经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却硬是活到了现在，而且越活越精神，越精神就越想杀人。
他的膝盖上横著一柄没有鞘的剑，那剑的剑身灰扑扑的，看着像一截旧铁轨磨出来的。
那剑刃看着钝，却在阳光下泛著一层极其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白光芒。
他把手搭在剑柄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著经年不洗的泥垢。
“齐老，您可悠着点吧。”旁边一个穿着藏红色僧袍的胖喇嘛低声劝了一句，“下面至少十六七万平民，你这一剑要是下去这因果重得，你下辈子投胎就得往猪圈里钻了。”
“老子这辈子都活够了，下辈子爱投哪儿投哪儿。”
齐松年头也不回，目光死死锁著那道正在缓慢爬升的灰黄色人潮，声音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铁板，“那些所谓的神，赶着他们国家十几万的平民当铺路石，那老子就拿剑当扫帚，扫多少算多少。”
他身边除了这三个喇嘛还站着四五个人，个个气息深沉内敛，衣着各异。
一个穿着深灰色旧棉袄的老人站在齐松年身侧稍远一点的位置，他的背是弓著的，肩膀缩在一起，像是常年扛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他的腰侧挂著一串铜铃，铜铃不大，只有拇指肚大小，一共六枚，系在一根褪色的红绳上。
风从铃铛的缝隙间穿过时没有发出声响，像是那些铜铃的内部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的左手拄著一根弯曲的木杖，杖身被磨得光滑，在日光下泛著深棕色的包浆。
他的右手插在棉袄的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不自觉地捻著什么，时不时发出一声穿透呼啸山风的嗡鸣。
除了此人之外，既有穿冲锋衣的中年男人，也有披着褪色氆氇的老妇人，他们散落在那块黑色巨岩周围，姿态松弛，目光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顺着众人视线看去，那一片灰黄色人潮的顶端，赫然站着六道身影。
他们像是从浓稠的光与雾中凝练出的轮廓，高矮胖瘦不一，肤色从深棕到浅褐深浅交错。为首者身形壮硕、几乎看不出腰身，半裸上身，胸口覆著一层灰白色的、像是干涸河床龟裂般的纹理，每一道裂纹深处都泛着极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