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李知溪把当天借阅登记送到江天桌上。
“黄干事看了乙版。”
“多久?”
“一分钟不到。”
“有没有抄?”
“陈茂生在场,应该没有。”
江天翻到黄干事的签名。
那个“九”后面,果然点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去过机修车间。”李知溪道。
“问乙版是不是也要交过去。”
“说明他想知道文档下一站去哪。”
江天合上登记册。
“他要的不是格式。”
李知溪看着他。
“你准备继续放?”
“放。”
“可是乙版已经被他看过。”
“看过不等于拿到。”
江天道。
“他如果只是想向杨厂长邀功,看一眼就够了。”
“如果背后有人要具体数字,他还得找抄本。”
李知溪想了想。
“陈茂生留了蓝纸抄件。”
“对。”
“你怀疑他会回来拿?”
“不一定是他。”
江天把一张空白借阅单放到桌上。
“从现在开始,统计科门口不增加岗哨。”
“陈茂生也不要提醒。”
“让所有人照常工作。”
李知溪没有立刻点头。
“陈茂生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有风险?”
“参数本身不会伤人。”
江天道。
“安全人员会盯着。”
“但不能让他演戏。”
“一个不知道自己被观察的人,反应才是真的。”
李知溪低头整理文档。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你每次做这种安排,都会把所有风险告诉周镇吗?”
“会。”
“那参与的人呢?”
江天抬头。
李知溪声音不重。
“我不是问陈茂生。”
“我是问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江天看了她几秒。
“你想知道什么?”
“我负责哪一部分。”
“最坏会发生什么。”
“什么时候我可以退出。”
李知溪把三句话说得很清楚。
“机密内容你不能说,我不问。”
“但你不能只告诉我该做什么,不告诉我做错了会牵连谁。”
江天沉默片刻。
“你说得对。”
李知溪没有笑,也没有借机追问更多。
江天继续道:
“你负责版本记录和借阅链。”
“最坏的结果,是有人发现你在核对笔迹,转而把你当成接触入口。”
“任何时候你觉得不安全,都可以退出。退出后不会影响你的工作评价。”
李知溪点了下头。
“这就够了。”
她抱起文档离开。
门关上后,江天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现代端、周镇、警卫。
他习惯了把所有事情先算到最坏。
可他刚才才意识到。
所谓保护,有时候也会变成另一种替别人做主。
夜里九点,统计科已经锁门。
门外的走廊没有灯。
一道人影从楼梯口上来,停在办公室门前。
他没有撬锁。
只把一张折好的维修催办单,从门缝底下推进去。
纸上写着:
“抄件明早送机修统计。”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工整的行政科印章。
第二天谁来取蓝纸抄件,已经有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
保城。
何大清收到信时,正在后厨剁一块冻肉。
邮递员站在门口喊了两声。
“何大清!”
“京城来的信!”
菜刀停在案板上。
何大清抬头,先是愣了一下。
他在保城这些年,京城来的信不多。
尤其是南锣鼓巷。
信封上的字很生。
开头四个字更生。
“何大清同志。”
没有“爹”。
也没有一句问候。
下面列着十五个年份和金额。
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何大清站在后厨门边,把信读了两遍。
读到最后那句“别说好听的,照实说”时,他扯了扯嘴角。
“这像柱子写的。”
笑意只维持了一瞬。
他又低头看向第十五笔。
退回。
何大清脸上的血色慢慢淡了。
那笔钱,他记得。
信封原样退回,邮局章盖得很重。
后来还有人从京城带话,说两个孩子恨他,连钱都不愿意收。
何大清当时喝了一夜酒。
第二天便没有再寄。
他以为孩子不要。
也以为自己再寄,只是往伤口上撒盐。
可现在信里问:
“前十四笔是不是你寄的?”
“信里写过什么?”
“包裹里还有什么?”
“第十五笔退回后,为什么不再寄?”
这说明孩子根本不知道前十四笔到了。
更不知道包裹。
何大清把后厨门关上。
案板上的冻肉还没有化。
他却坐了很久。
同屋的老师傅进来拿葱,看见他手里的信,随口问:
“京城家里?”
何大清把信折起来。
“孩子。”
“你还有孩子?”
何大清平日最能说。
今天却只“恩”了一声。
晚上回到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