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彪端起酒杯,又放下了。
酒液在杯中晃了晃,映出他斑白的鬓角。
他盯着杨修看了许久,目光里的愤怒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吗?”杨彪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像在质问,更像是在叹气。
“知道。”杨修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袁绍、袁术、曹操、刘表、刘焉、刘备、陶谦、公孙瓒甚至凉州的马腾、韩遂,都会视孩儿为大敌。”
他一个一个地数。
每数一个名字,就像在棋盘上落下一颗黑子。
这些人,迟早都会碰一碰。
杨彪靠回椅背,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这条路太凶险了,不是人人都能理解你。”
“爹。”杨修的声音忽然轻了,“如今天下大乱,朝廷的权力连长安城都出不去。
天下搞不好就要四分五裂,孩儿没有选择。”
没有选择。
这四个字落在书房里,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沉到底,没有回声。
杨彪睁开眼睛,重新看向自己的儿子。
十八岁,面庞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像十八岁。
那双眼睛里装着一个杨彪看不懂的世界。
这一刻,杨彪的愤怒消散大半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约约的心疼。
这是他的儿子。
他从小看着长大、教他读书写字的儿子,他爹杨赐最喜欢的孙子。
他不知道儿子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但他知道,变成这样,心里一定不会轻松。
“神仙醉是你的产业?”杨彪忽然换了个话题。
杨修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爹,您知道了?”
“老夫混迹朝堂三十年,居然被自己儿子骗了这么久。”杨彪哼了一声,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怒意,“直到现在我才想明白,没有产业,你拿什么养兵?
这两年,你从未伸手找老夫和你娘要过钱。”
“爹,我是真的缺钱,你现在能给多少?”
杨修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无赖的笑。
那是十八岁少年该有的表情。
杨彪很久没在儿子脸上看到过了。
“滚蛋,老夫看到你就烦。”
杨彪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杨修站起身,朝父亲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爹,早些歇息。”
门关上了。
杨彪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羊肉已经凉了。
他没有再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疲惫渐渐变成了凝重。
此时的他心里有些沉重。
因为杨彪知道,那个少年嘴上说得轻松,心里比谁都清楚。
从今天起,他再也没有退路了。
翌日。
左将军府的门槛,一大早就人来人往。
第一个进来的是段煨,黑著脸,像死了亲爹,他把调兵虎符和军中名册往案几上一搁。
声音硬邦邦的,不满之中带着无可奈何:“左将军,段某的兵,都在这里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张济,脸色比段煨还难看,但动作比段煨利索——他的家眷都还在杨修手里,不敢不利索。
第三个进来的是杨奉,磨蹭了半天,像是指望前两个能反悔似的,可惜前两个一个比一个老实,他也只好认命。
第四个是樊稠,他原本就没多少野心,他只想保住命,反而爽快的交了。
四份虎符,四本名册,整整齐齐地摆在杨修面前。
杨修没有急着看,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段煨,年近五十,西凉军中资格最老的将领之一,他兄长段颎当年更是威震凉州。
张济,四十多岁,董卓老部下了。
杨奉,三十五六,白波贼出身,后来投靠董卓,在军中声望一般。
樊稠,三十多岁,在西凉军中算得上一员智将。
四个人麾下兵马加起来,一万多人。
比杨修预想的少,但也正常,这个时代养兵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朝廷给不了你钱粮,只有自己解决。
“四位将军做得很好。”杨修笑了笑,语气和煦得像在请客吃饭。
四个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等著下文。
知道一定有下文。
“这样吧。”杨修端起茶碗,他其实不喜欢羊油煮茶,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杨将军,你部将徐晃,调入左将军府,从司马升任骑都尉,统领旧部,配合朝廷整编。”
杨奉愣了一下。
徐晃是他的老部下,跟了他好几年,是一员猛将,能带兵能打仗。
杨修一开口就给了骑都尉,比司马高了整整两级。
“张将军。”杨修看向张济,“你侄儿张绣武艺不错,也调入左将军府,担任骑都尉。”
张济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张绣是他张家这一辈最能打的,他一直想给侄儿谋个好位置,没成想杨修主动提了。
“段将军。”杨修转向段煨,微微一笑,“你儿子段宏,也到了入仕年龄了吧?
从今天起,调入左将军府任职。”
段煨的嘴角动了一下。
“至于樊将军,你配合整编,结束后来左将军府任职。”
樊稠能力不错,只要忠臣就能用。
四个人同时明白了杨修的用意。
打一棒,给一个甜枣。
棒子是夺兵权。
甜枣是给他们的子侄、部将一个好前程。
徐晃、张绣、段宏、樊稠,进了左将军府,从此,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