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修的马车缓缓停在太尉府门前。
一个年近四十的妇人正在门口来回踱步,步子有些急促,她眉头紧锁,手指绞著袖口,绞得皱巴巴的。
她是杨修的母亲袁氏,汝南袁家的女儿,袁绍、袁术的妹妹。
保养得宜,岁月在她脸上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焦急。
她在等。
等儿子回来。
杨修掀开车帘,看到母亲站在门口来回踱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快步下了车,走到袁氏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娘,外面太热,怎么不进府?”
袁氏转身看到他,眼神里的焦虑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藏不住的柔和。
她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番,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确定他身上没有伤、没有血、四肢齐全之后,才开口。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急切:“德祖,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娘。”
“你爹回来后就大发雷霆。”袁氏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府里的下人听见,“将屋里的瓶瓶罐罐全砸了,嘴里一个劲儿骂‘逆子’。
这么多年,为娘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
杨修沉默了片刻,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娘,我先去找爹。”
袁氏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他肩上看不见的灰,低声叮嘱道:“德祖,好好跟他说,你爹虽然有时有些迂腐,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杨修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有些凉,他轻轻握了一下,松开。
“放心,娘,孩儿心里有数。”
“这个带上!”袁氏从丫鬟手里拿过一个食盒交到杨修手中。
“好!”杨修往府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娘,让厨房给恶来准备一个猪肘子,他今天够辛苦的。”
袁氏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站在马车旁的那个彪形大汉,她自然认识,儿子的贴身护卫,这两年,杨修当他是兄弟。
典韦正抱着双戟,像一座山一样杵在那里,听到“猪肘子”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但脸上还是那副“我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
袁氏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了。
“行行行,我这就去,你赶紧去看看你爹。”
杨修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太尉府。
典韦站在原地,看着杨修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又看了看袁氏。
袁氏冲他点了点头,意思是“放心,肘子少不了”。
典韦咧了咧嘴,抱着双戟,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了。
书房的门虚掩著。
杨修敲了敲,没有人回应他,他直接推门进去。
杨彪坐在案几后面,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大半。
他的脸发红,眼睛是直的。
看到杨修进来,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只是盯着杨修看。
仿佛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杨修没有在意。
他把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到案几上,打开盖子,一盘水煮羊肉,还冒着热气。
另外还有一壶酒。
神仙醉。
他把酒壶放在杨彪面前,又摆了一双筷子。
“爹,再喝点。”
杨彪没有看羊肉,也没有看酒。
他盯着杨修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逆子,你这是打算让杨家背负千古骂名吗?”
杨修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酒壶,给杨彪倒了一杯。
这椅子是杨修鼓捣出来的,他实在受不了跪坐。
清如水的酒在杯中晃了晃,香气四溢。
“爹,我问你一件事。”
“说。”
“大汉朝廷,还有救吗?”
杨彪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大汉到处都是忠臣良将,怎么不能救?”
杨修没有反驳。
他又倒了一杯酒,推到杨彪面前。
“孩儿奇怪一件事情。
李傕郭汜四月起兵,至今快三个月了。
王司徒的勤王诏令发了一道又一道,各地诸侯,谁带兵来长安了?”
杨彪的手停住了。
“袁绍?袁术?刘表?曹操?公孙瓒?陶谦?刘焉?刘岱?张扬?刘虞?刘繇?士燮?马腾?韩遂?”
杨修一个一个数,数一个,杨彪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数到后面,他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没有人来。”
杨修端起自己的酒杯,但没有喝,只是看着它。
“爹,您比孩儿清楚,如今的大汉朝廷,就像一个腐朽的巨人,看着块头大,其实一推就倒。
天子年幼,诸侯各怀鬼胎,谁也不会真的来救驾。
他们都有自己算盘,他们都想天下变成先秦一样,他们好割据一方,称王称霸。”
杨修放下酒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如果没有人强行接管这个快要散架的朝廷,用不了几年,大汉就真的亡了。”
杨彪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反驳,但他反驳不了。
因为杨修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三个月的勤王诏令,没有一兵一卒来长安。
这些诸侯在想什么,只要正常人都能大致猜到,只是他杨彪不敢往这方面去想。
天子被李傕郭汜堵在朝堂上羞辱的时候,那些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诸侯,没有一个人到场。
他们付出的代价就是让身边的笔杆子写两篇文章骂李傕和郭汜。
杨彪沉默了很久。
久到案几上的羊肉凉了,杯中的酒液彻底静了。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不像之前那么硬了,多了一丝试探,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