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将军府的门槛都快被踩破了。
连日来,前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有来表忠心的,有来求官的,有来试探的,有来攀交情的。
车马从巷口排到巷尾,整条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郭嘉说这是“人满为患”,徐庶说这是“门庭若市”,典韦说这是“烦死了,吵得老子睡不好觉”。
杨修谁都没见。
他只让徐庶登记了来访者的名字和来历,然后客客气气地送了回去。
越是这样,来的人越多。
人就是这样。
你越不见,他们越想来。
这天一早,杨修带着典韦离开了左将军府。
他们没有往朝堂去,没有往尚书台去,而是去了一个谁都不会想去的地方。
大牢。
长安城的天牢,关押重犯的地方。
还没进门,一股恶臭就扑面而来。
霉味、腐臭味、排泄物的味道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典韦皱了皱眉,杨修却面色如常,迈步走了进去。
他今天是来见一个人的。
最里面的牢房,关着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人。
须发凌乱,衣衫破烂,脸上身上全是污垢,靠在墙角的稻草堆上,像一团被人丢弃的破布。
但他那双眼睛浑浊,却不混浊。
看到有人来了,他抬起头,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祈求,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的淡然。
蔡邕。
大汉著名的经学家、书法家。
飞白体书法的创始人。
曹操跟着他学过书法,历史上,东吴的丞相顾雍是他的学生。
他的文章,洛阳纸贵;他的书法,一字难求。
可他的一生,坎坷得不像话。
汉灵帝时,他被卷入党锢之祸,流放朔野。
董卓执政,强行征召他入朝,他不愿,董卓威胁说“我能灭人三族”,他只好来了。
董卓提拔他,短短时间内连升多级,从侍中到左中郎将,他成了董卓朝堂上最显眼的“董卓的人”。
满朝世家大族看不起他,说他是董卓的走狗。
董卓死了。
王允掌权。
所有人都忙着和王允一起庆祝“为国除贼”,只有蔡邕,在宴会上听到董卓的死讯,叹了一口气。
就叹了一口气。
王允说他是董卓的同党,将他打入天牢,定成死罪。
他上书请罪,说愿意被砍去双脚、脸上刺字,只求留一条命写完汉史。
马日?亲自去求情,王允说:“汉武帝不杀司马迁,让他写出一部谤书流传后世。
如今国运衰微,怎么能让这种佞臣在幼主身边执笔?”没有人能救他。
谁也没想到,王允竟然死在了他前头。
他已经在天牢里关了快三个月了。
杨修让人打开牢门。
潮湿的稻草发出腐烂的气味,地上的污水浸湿了他的鞋底。
他盘腿坐在蔡邕对面的地上,也不嫌脏,也不嫌臭。
“伯喈先生受苦了。”
蔡邕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这个年轻人十七八岁,面如冠玉,衣着一尘不染,却盘腿坐在牢房的污水里,像坐在自家书房一样自在。
“你你是?”
“杨修。”
蔡邕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是关在天牢里,不是关在天上。
外面的事,他听牢头说过。
李傕郭汜被杀了,一个叫杨修的少年控制了长安。
牢头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敬畏,说那个人杀了一百多号人,血淌成了河,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就是杀了李傕郭汜的那个杨修?”
“蔡老居然知道晚辈?”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蔡邕咳了两声,声音沙哑,“牢头他们议论,老夫听见的。”
杨修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是不是恨晚辈杀了李傕郭汜?”
蔡邕愣了一下,然后瞪了杨修一眼。
那一眼里有怒意。
“小子,老夫叹息董卓,并不代表认同他残暴的做法。
董卓对老夫有恩,他死了,老夫叹息一声,有什么错?
至于李傕郭汜的做法,老夫可不敢苟同。”
杨修笑了笑,看向蔡邕,“想出去吗?”
蔡邕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看着杨修,目光里有警惕,有怀疑,还有一丝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渴望。
“你要放我出去?”
“叹息一个人算什么罪?
对你个人来说,董卓对你有恩,别说叹息一声,就算为他求情也是人之常情!”
蔡邕沉默了。
他在这座天牢里待了这么久,听过无数人的评价。
有人说他是董卓的走狗,有人说他是乱臣贼子,有人说他死有余辜。
从来没有人说过一句:董卓对你有恩,就算求情也是人之常情?
“没想到你会这样想。”蔡邕的声音有些哑。
“出狱后,来左将军府任职,如何?”
蔡邕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
“算了,通过这件事,老夫想明白了。
老夫性格不适合官场那些蝇营狗苟,还是回家教教学生吧!”
杨修没有失望,反而笑了笑,因为他知道,绝大部分人临死也没看清自己。
“那就留在长安吧,我也打算盖一所学校。”
蔡邕抬起头,看着杨修。
他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说了一句:“听人说你凶狠,今天一见,老夫倒是有不同看法。”
杨修站起身来,没有回答蔡邕的问题,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伸出手,递向蔡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