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民们万万没想到,杨修居然是因为要让他们这些泥腿子活下去,才遭到权贵世家大族的暗杀。
城墙上,不少大臣的脸色已经变了。
聪明的人,仿佛已经猜到了杨修今天真正的目的。
一个世家大族出身的官员凑到杨彪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哀求:“太尉,能不能让左将军停下来?下面那些人,杀了就杀了能不能不要闹大?”
“是啊!是啊,左将军有什么要求尽管提,都好商量”
“太尉,大家都是同僚,没必要为了一群泥腿子撕破脸皮吧”
“就是就是”
一群世家大族的官员围了过来,态度谦卑,语气恳切。
他们不怕杨修杀人,他们怕的是杨修把那些事一一摊开来,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一件一件地讲。
那比杀人还可怕。
杨彪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老夫试试”
他正要下城墙,杨修的声音再次响起。
“分田地,只是他们要杀我的理由之一。”
全场再次安静。
还有别的理由?
杨修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课,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进水里。
“还有一条,朝廷税收不合理。”
他朝钟繇点了点头。
钟繇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竹简,展开,念道:“以窦胤所在窦家为例。
窦家主房人口二十七人,名下地契共三万七千余亩,人均近一千四百亩。
按大汉田律,田税三十税一。。”
钟繇顿了顿,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窦胤,继续念道:“人头税,十四岁以上每人每年一百二十钱,孩童二十三钱。
加上各种赋税杂役折钱,窦家一年共缴纳约四千余钱。
按和平时期粮价,一石粮食五十钱,折合八十石粮食,即九千六百斤。”
他合上竹简,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田税加人头税,窦家一年共缴纳三十二万斤左右。
分摊到每亩土地上,每亩只需缴不到九斤粮食。”
全场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是几万人的广场,倒像是一座空城。
杨修接过话头,走到台边,看向人群中一个老汉。
“老人家,你家交多少粮食?”
老汉愣了一下,没想到杨修会问他。
他搓了搓手,有些紧张,但还是实话实说:“不瞒将军,我家二十亩田,五口人。
算下来,一亩要缴一百一十斤粮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一件丢人的事。
杨修点了点头,又走向一个阿婆。
“阿婆,你家呢?”
阿婆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我家是租地种的,交完租子再交税,算下来一亩要一百三十五斤这是我家男人死前跟我说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杨修站在台边,举起扩音器,面向所有人。
“你们呢?”
没有人回答。
只有不断低低的抽泣声,从人群中传出来,一阵一阵,像风吹过麦田。
杨修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那些衣衫褴褛的面孔,看着那些被赋税压弯了腰的背影。
城墙上,世家大族的官员们脸色铁青,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嘴唇在发抖。
他们终于知道杨修要干什么了,他不是要杀几个人,他是要把世家大族几百年来的特权,一层一层全部扒下来,摊在阳光下,让所有人看。
典韦快步走到杨修身旁,压低声音:“主公,太尉说有急事找您。
看他那样子,应该挺急的。”
杨修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上,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告诉我爹,天塌下来,也得等事情处理完再说。”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典韦,目光沉静:“你和胡车儿带人守好,无论是谁,事情未了之前,不得放任何人过来。”
“喏!”
典韦转身大步离去,胡车儿带着亲卫营立刻散开,在台子四周形成一道人墙。
杨彪正往这边走,还没靠近,就被典韦拦住了。
“太尉,我家主公说了,天塌下来也得等事情处理完再说。
这是主公原话,我一字不差转达。”
杨彪的脸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杨修猜到了他要说什么,无非是“别闹太大”“给世家留点面子”“收手吧”。
那个逆子,根本不想听他的话。
“老夫去跟他说。”杨彪抬脚就要往台上闯。
典韦没有退让。
他看了胡车儿一眼,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按刀而立的亲卫,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主公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闯入。
否则,我们提头去见。”
“喏!”
亲卫们齐声应诺,所有人的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胡车儿和典韦也不例外。
刀未出鞘,但那架势比出鞘更让人胆寒。
杨彪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有闯过去。
他狠狠地瞪了典韦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台上,杨修收回目光,举起扩音器,面朝台下那些还在低声抽泣的军民。
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整片广场:“你们说,这公不公平?”
沉默。
整整三息的沉默。
然后,一个老兵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沙哑、粗粝,带着压抑了几十年的愤怒:“不公平!不公平!”
有了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百个、千个、万个、十数万个。
城墙上下,十多万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山洪暴发,像怒潮拍岸,仿佛要将这片天地撕裂。
“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