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昭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茶,茶汤清澈,映出他自己的倒影。
他在彭城时,见过太多百姓卖儿卖女、冻死饿死。
他读圣贤书,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这个“天下”,一直以来,大家都默认成皇帝的天下,地方大族能跟着喝点头。
而杨修是他第一个见到从行动上把平民当人的世家子弟。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双手抱拳,深深一揖:“昭,拜见主公!”
杨修起身扶住他的手臂:“好!你先下去休息,稍晚介绍同僚与你认识。”
“喏。”
杨修要见的第二个人,已经在偏厅等了有一阵了。
杨修走进偏厅,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坐在那里,腰杆笔直,目不斜视。
一身粗布衣服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
他整个人坐在那里,就有一种让人不敢亲近的威仪,不是因为他凶,而是因为他给人太正了。
毛玠,字孝先,陈留人,出身寒门。
多年来一直在郡县担任小吏,由于为人太过清廉,不会来事,同僚不喜欢他,上司也不喜欢他。
加上出身低微,这样的人,不仅得不到重用和升迁。
旁人当官为了发财,他当官最后成了背锅侠。
一混就是十几年,还是个不入流的小吏。(汉朝两百石以下官员不属于朝廷编制,地方聘请,通常称之为吏员)
杨修快步上前,抱拳道:“孝先,实在抱歉,久等了!”
毛玠连忙起身还礼,不卑不亢道:“将军公务繁忙,玠岂敢有怨言。”
“请坐。”
杨修自己先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杨修没有寒暄,直接说道:“这次请你来长安,是想请你担任御史中丞。”
毛玠的手猛地一抖。
东汉的御史中丞,统领御史台,责任重大,监察地方、纠劾朝臣、掌管内庭监察、参与司法、掌管典藏诏令实打实的朝廷要职。
这个位置已经空了很久,之前董卓时期,御史中丞曾经由皇甫嵩担任过一段时间。
如今杨修要把这个位置,交给他一个寒门小吏?
“将军,如此高位”毛玠的声音有些发紧。
杨修摆了摆手,语气诚恳的说道:“孝先,朝廷已经烂到根子上了。
如果还是以前那一套论资排辈的老规矩,这大汉朝廷还有救吗?”
他看着毛玠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毛玠为人清廉,你的刚正,正是眼下朝廷御史台最急需的。”
毛玠的嘴唇微微发抖。
“你初入朝廷,直接担任御史中丞,必然有人反对。”杨修想了想,“这样,我会奏请陛下,先从代理御史中丞做起。
等做出实绩,再转正。”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些:“我需要你肃清朝堂。
另外,我给你一项最重要的权力,御史台可以打击贪腐。
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六百石及以下官员,可以直接抓人、直接审问!”
毛玠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甚至有了一丝潮意。
不仅仅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他怀才不遇十几年,今天,终于遇到了一个识货的人。
他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声音洪亮:“主公,毛玠领命!”
杨修起身扶住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孝先,你先下去休息,晚上给你接风洗尘。”
“喏!”
送走毛玠,杨修没有休息,带着典韦和胡车儿出了左将军府,直奔城中的一家客栈。
客栈不大,位于城东的一条小巷里,闹中取静。
杨修一进客栈,就听到楼上传来争论声,声音不小,中气十足。
“你这个法子不对!酒精虽然能消毒,但用量必须精准,你那样用,伤口是干净了,皮肉也受损了!”
“老夫行医几十年,还用你教?你那个方子,清热有余,扶正不足,病人底子薄的,根本扛不住!”
杨修笑了笑,拾级而上。
典韦和胡车儿留在门口,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二楼雅间,两个人正面对面坐着,中间桌上一壶茶已经凉了,谁也没喝。
一个年近五十,身材高大,须发花白,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另一个不满三十岁,面容清秀,斯斯文文,但争辩起来寸步不让。
华佗(元化),张机(字仲景)。
大汉最顶尖的两位医者,此刻像两个小孩子一样在吵架。
杨修推门进去,笑着道:“好热闹啊!”
两人同时转过头,看着这个不敲门就进来的年轻人。
“你谁啊?有没有礼貌?进来也不敲门?”华佗嗓门最大,第一个开火。
杨修愣了一下,这老头儿脾气挺火爆。
他笑了笑,目光扫过两人,落在张机身上:“我没猜错的话,刚才争论,应该是这位先生赢了。”他指了指张机。
张机微微一怔,华佗也愣了一下。
“年轻人,你还没回答老夫的问题。”华佗瞪着杨修。
杨修抱拳,不紧不慢地自我介绍道:“我叫杨修。”
两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一路上没少听人说杨修的事,有人骂他比董卓残暴,有人说他为人良善
“你真的是左将军?”华佗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他上下打量著杨修。
杨修笑了:“长安城里,谁会冒认我杨修?”
他伸手示意:“都请坐。”
华佗和张机对视一眼,重新坐了下来。
他们见过不少官员,但面对杨修,心里还是有一些压力。
这个人,名声在民间两极分化,爱他的人有多深,恨他的人就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