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修没有理会父亲的嘀咕,继续说道:“太祖高皇帝起兵之前,也不过是一个亭长(相当于现代派出所所长)。
光武帝起兵之前,也不过是平民。
怎么?难道他们老人家也不配与在座的诸位同席?”
没有人敢接话。
杨修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声音拔高了一些:“记住,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在我杨修这里,能不能同席,从来不看出身,只看有没有能力。
凡是有能力的人,无论是谁,都有资格坐在这里。”
“好!”徐庶第一个喊了出来,用力鼓掌。
郭嘉放下酒杯,笑着鼓掌。
毛玠的眼眶红了,用力拍着手。
马均更是站了起来,眼眶通红。
张辽、赵云、典韦、张绣等人,一个接一个,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从稀稀落落到震耳欲聋,整个大厅都在鼓掌。
不情愿的人,也只能跟着鼓掌。
杨修的权势摆在这里,谁敢不鼓掌?
杨修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如今天下大乱,数不清的百姓连树皮都吃不饱,每天都有很多人饿死。
如果我们还在争论出身,还在用门第高低来决定谁高人一等、谁低人一等,那么十年前太平道的事,还会重演。”
他指的是太平道起兵时,百姓争先恐后地帮助黄巾军捉拿各地王爷、世家大族和权贵。
百姓恨他们到了什么地步?恨到了愿意给他们口中的“反贼”带路,恨到了亲手把刀递到黄巾军手里。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声音。
杨修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为了朝廷,为了陛下,也为了天下万民,明年,长安将举行科举考试。”
皇甫嵩放下酒杯,皱着眉头问道:“什么是科举考试?”
“不论出身高低,只论才学。”杨修竖起一根手指,“才学总得有个标准。
因此,以答卷为标准,设置各种题目:农耕、水利、国防、民生、律法、算学谁答得好,谁就能当官。
以成绩排序,择优录取。
这就叫科举。”
现场一片哗然。
这个时代选拔官员靠的是“举孝廉”,说白了就是拼关系。
你举荐我儿子,我举荐你侄子,大家轮流坐庄,利益均沾。
举孝廉制度早已被世家大族垄断,寒门子弟再有才华,也没有施展的平台。
杨修要搞科举,就是要打破这个规矩。
杨彪的脸色铁青。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儿子为何这么好心地请客吃饭?不是因为他想和朝臣和解,是因为他要在饭桌上放出这颗重磅炸弹。
先把你喂饱,再告诉你:我要变天了。
朱俊放下酒杯,斟酌著措辞,小心翼翼地说:“这样会不会太激进了?”
杨修转过头,看着他,语气平静,但话像刀子一样锋利:“朱公,晚辈没记错的话,令堂是以贩缯为生的吧?(贩卖丝织品的小商户)
令尊也是真正的庶民出身。”
朱俊的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
“怎么?”杨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朱公好不容易位居高位了,就想彻底关上这道大门?”
朱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无数双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有质疑,有不屑,有愤怒。
“老老夫没有这么说。”
“我就说嘛。”杨修笑了,笑得云淡风轻,“朱公出身寒门,一定知晓他们的不易,也一定会支持科举制度。”
朱俊被杨修一番话搞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第一次理解了杨修为何能成功,这个人,不受道德的约束和绑架,反过来用道德去约束和绑架别人。
杨修端起酒杯,环顾四周,声音洪亮:“明年春天,科举开考。
无论出身,无论门第,只要有真才实学,都可以来长安应试。
取中者,朝廷授官,一视同仁。”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大厅里,有人欢喜,有人忧。
欢喜的是那些出身寒门、一直被压制的人,忧的是那些靠着门第吃饭、生怕被抢了饭碗的人。
但不管欢喜还是忧,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杨修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我们这些人,都是肉食者。”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何为肉食者?就是能从朝廷分食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我们不能只吃肉,不做事。”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别过了脸,有人端起了酒杯挡住自己的表情。
在座的哪一个人,不是靠着朝廷、靠着职权、靠着大族的庇护,吃著这份“肉”?杨修这话,像一把刀,剖开了所有人的体面。
“如今天下大乱,万民倒悬。”杨修的声音沉了下去,“我希望大家能做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蔡邕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头,看着杨修,眼睛亮得惊人。
不是因为科举,不是因为分田,不是因为税改,而是因为这两句话。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久违的东西。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坐在一旁的钟繇和荀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震撼。
这不是一个武夫能说出的话,这不是一个权臣能说出的格局。
这是治世之言,是千古名言。
杨修没有停。
“我们都是朝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夫子有句话,我希望大家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