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杨修搬出了孔子。
你反驳他,就是反驳孔子;你不同意“天下为公”,就是不同意圣人。
自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董仲舒改造儒学之后,儒家就被彻底阉割了,变味了。
儒家里被掺入了大量法家的驭民之术,通过管控百姓来巩固皇权。
儒家原有的风骨、原有的担当、原有的“民为贵,社稷次之”的铮铮之言,早就被磨得差不多了。
一门学问,如果连站起来的资格都没有,那这门学问就只能培养出奴才。
杨修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那层糊了几百年的窗户纸。
大厅里寂静无声。
没有人反驳。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反驳不了。
孔子是圣人,圣人的话谁敢反驳?
再说了,杨修军政一把抓,手握数万大军,权势滔天,谁敢当众跟他唱反调?
钟繇和荀攸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两人都是见多识广的智谋之士,杨修的话一出,他们就明白了。
杨修不是来修补补补的,他是要砸了原有的东西,重新塑造一个新的天下。
钟繇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当初投靠杨修时的犹豫,想起公审董承时的挣扎,想起毛玠被任命为御史中丞时的震动。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杨修要做的,从来不是当一个权臣。
权臣还会守住旧世界的规矩,杨修是要把旧世界的规矩全部砸碎。
荀攸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
青史留名,是每一个读书人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梦想。
他们这一代人,若真的跟着杨修走出了这一步,史书上会怎么写?他们会成为旧世界的掘墓人,还是新世界的奠基者?
这一刻,大厅里聪明的人都在想同一件事,这是一个机遇与挑战并存的时代。
站对了,青史留名;站错了,粉身碎骨。
杨修站起身来,举起酒杯。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棵参天大树。
“大家临走之前,我送给大家几句话。”
他环顾四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我辈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筷,没有人举杯。
所有人都呆住了,像被什么定住了一样。
这四句话,像四道惊雷,在每一个人的脑子里炸响。
蔡邕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他没有低头去捡,只是直直地看着杨修,嘴唇哆嗦著,眼眶泛红。
他活了大半辈子,读过万卷书,写过无数文章,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这是多么宏大的志向?这是多么沉重的一副担子?这是一个人该说的话吗?这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能说出的话吗?
钟繇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胸怀天下,也曾想过要济世安民,可几十年的官场沉浮,那份初心早就被磨得差不多了。
今天,杨修的两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让他清醒了过来。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他睁开眼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酒入喉,滚烫。
大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还在观望、还在盘算利弊的人,此刻看着杨修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畏惧,不是巴结,是敬意。
郭嘉收起了酒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贾诩坐在角落里,低垂着眼帘,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典韦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但他看到所有人都被主公镇住了,他就知道,主公赢了。
杨彪坐在人群中间,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活了五十年,以为自己对这个世界看得很透,以为自己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可今天,他发现自己看不懂这个儿子了。
这个儿子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他的认知之外。
分田、税改、科举、公审,现在又说出了“天下为公”和“为万世开太平”。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他只知道自己老了。
烛火跳动着,大厅里依然没有人说话。
但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在翻涌著不同的浪潮。
有人看到了机会,有人看到了威胁,有人看到了几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变局。
宴会散了。
宾客们带着各自不同的心情,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左将军府。
有人兴奋,有人忧虑,有人盘算著回去怎么给族中写信,有人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丢了魂。
郭嘉、徐庶、贾诩、荀攸几个人本想留下来再坐坐,看到杨彪夫妇站在大厅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识趣地告辞了。
张辽拉着赵云去喝酒,典韦蹲在门口啃猪肘子,胡车儿在旁边咽口水。
蔡琰走出大门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
大厅里,烛火通明,杨修正站在门口送客,月光和烛光一起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了两息,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