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修顿了顿，目光从郑玄脸上扫到蔡邕脸上，又扫回来：“如今天下大乱，正是打破这些条条框框的好时机。
我想趁著这个机会，让实学多露露头，让天下人看到实学带来的好处，比空谈义理实在得多。”
杨修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郑玄和蔡邕两个人。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白发上。
他们心理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们也想过反驳杨修的话，但无从反驳。
因为杨修是站在天下万民的角度看问题，不是站在皇帝权贵的角度看问题。
他们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以前不敢想，不能想。
郑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打破了沉默：“伯喈，德祖这条路走得通吗？”
蔡邕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康成，不试试怎么知道？难道还有比现在更差的局面吗？
我们这些读书人，动辄说要‘拯救生民于水火’。
既然他敢给这个机会，我们为什么不敢接？”
郑玄看着老友，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看来你还是老夫认识的那个蔡伯喈。”
河东，卫氏府邸。
河东卫氏，先祖是大名鼎鼎的卫青。
历经两汉数百年，卫家早已根深叶茂，与同郡的司马家并称为河东两大望族。
府邸气派，门楣高悬，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徐庶的到来，让卫家上下颇为意外。
如今这天底下，谁不知道徐庶是左将军杨修的心腹？他亲自登门，必然不是小事。
卫家家主卫觊，字伯儒，今年三十七岁，在河东担任县令。
此人能力出众，尤擅书法，一手隶书写得精妙绝伦，后来与钟繇齐名，世称“钟卫”。
此刻他站在府门前，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了上去。
“徐司长，请坐！”卫觊将徐庶让到上座，自己在下首陪坐。
徐庶也不客气，坐下之后，开门见山道：“卫县令，此次奉左将军之命前来，征辟你前往长安，担任户部侍郎。”
户部侍郎，是杨修新设的官职，相当于户部尚书的副手。
虽然眼下秩俸只有六百石，但中央六百石和地方六百石，含金量完全不同。
在长安，天天能见到天子，能参与中枢决策；在河东，一辈子熬到头也就是个县令。
卫觊大喜过望，连忙起身，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多谢左将军！”
徐庶上前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亲近了许多：“伯儒啊，主公跟我说，‘河东卫家，人才济济，不该就此衰落。’”
卫觊的眼眶有些发热。
这些年，卫家经商虽有钱粮，产业也不小，可在朝中做大官的一个都没有，家族影响力一年不如一年。
杨修这句话，不仅给了他一个官，更是给了卫家一条路。
徐庶话锋一转，语气随意了许多：“听说你家二弟卫仲道，身体一直不太好？”
卫觊的笑容微微一滞，点了点头：“回徐司长，仲道自幼体弱，一直不曾好转。”
徐庶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说道：“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您请说。”
“蔡伯喈老先生，如今奉主公之命筹建长安学院。
康成公也答应前来。
这二位，是天下读书人的旗帜。”徐庶顿了顿，“如果蔡大小姐嫁给你家二弟，伯喈公势必挂念女儿，恐怕会影响主公的大事。”
卫觊混迹官场多年，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经全明白了。
徐庶不是来叙旧的，也不是来说媒的，是来退婚的。
卫家和蔡家的婚约，是早年定下的。
如今杨修看上了蔡琰，卫家就必须让路。
“在下和二弟商量一下？”卫觊的声音有些涩。
“好。”
后院，卫觊把徐庶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屋里坐着卫家几个族老，还有卫仲道本人。
卫仲道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但脸色苍白如纸，坐在椅子上，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
听完大哥的话，他的脸涨得通红，握紧了拳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杨修欺人太甚！”
“仲道，住口！”一个族老厉声喝道，“你想让卫家覆灭吗？”
卫仲道咬著牙，不甘心：“三叔！！”
“你也不想想，杨修如今权势滔天。
他主动派心腹前来，还给卫家前途，已经是给足了面子。”三叔的声音缓了一些，但语气依然不容置疑，“如果我们不识抬举，卫家必定衰败，搞不好，还会灭族。”
卫仲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叔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卫觊叹了口气，看着二弟，声音很低：“仲道，非是大哥不帮你。
就像三叔说的，卫家没有选择。
想要振兴家族门楣，唯有如此。
杨修此人，杀伐果断，对手下人却极好，这样的人，做他的对手，卫家承受不起。”
卫仲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那股愤怒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也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窗台上的雪，“此事就此作罢。”
卫觊看着二弟，心里不好受，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站起身来，走到卫仲道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又补了一句：“左将军还带话，希望与卫家合作经商，包括神仙醉。”
卫仲道抬起头，愣了一下：“神仙醉是杨修的产业？”
“是。”卫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