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静得连烛芯爆开的轻响都听得分明。
太后抱着夭夭站在御案前,方才那句“哀家亲自去”落下后,满屋子重臣像被人点了穴,一个个张著嘴,半晌没敢接话。
最先回过神的是礼部尚书。
他膝盖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太后娘娘!江南疫气凶险,您凤体尊贵,怎可亲涉险地?”
“请太后三思!”
“娘娘千金之躯,万万不可!”
“南边州府如今乱成一团,若有差池,臣等万死难辞其咎啊!”
群臣一声接一声,御书房里顿时乱了。
夭夭窝在太后怀里,脸上泪痕还没干,小手却已经揪住了太后衣襟。
她听不太懂“凤体”“万死”这些话,只听懂了大人们不让太后去。
她也跟着点头,小奶音软乎乎的:“太后奶奶不要去,会累的。”
太后低头看她,方才冷冷的眼神霎时化开。
“哀家的夭夭心疼奶奶?”
夭夭认真点头:“江南好远呀,要坐车车,屁股会疼。”
这话一出,几个正慷慨陈词的老臣声音齐齐卡住。
大景帝坐在御案后,眉头微皱。
太后抬眼,与他对视片刻,唇边却浮出一点淡笑。
“皇上觉得,哀家老得走不动了?”
大景帝声音发沉:“江南如今有疫。”
“哀家知道。”
太后抱着夭夭,在一旁圈椅上坐下,宫人忙垂手退到旁边,“也知道那几州士族门阀扎根多年,地方官畏首畏尾,百姓被流言一煽,随时会乱。”
沈望山眼皮微动。
太后慢慢替夭夭顺了顺睡乱的小揪揪,语气依旧淡淡:
“江南那些世族门阀,这些年借着山高路远,养肥了胆子。地方官里有几个真听朝廷的,你们心里都清楚。”
她说著,扫了沈望山一眼。
“首辅去,他们会敬,会怕,也会拖。兵部的人去,他们会关门哭穷。可若哀家去了——”
太后唇角微微一弯,笑意却叫人后背发寒。
“他们就该知道,皇家的刀,已经架到他们门口了。”
夭夭听见“刀”,小脸严肃起来:“要打坏老鼠!”
太后低头笑了,指尖点了点她鼻尖:“对,去打坏老鼠。”
兵部尚书急得脸红:“娘娘若执意南下,臣请调三千精骑随行!”
太后瞥他一眼:“你带三千精骑进江南,是嫌百姓逃得不够快?”
兵部尚书一噎。
工部尚书小声道:“那臣带矿师和机关匠,万一臭老鼠钻地”
太后道:“你留在京中开矿炼钢。夭夭将铁矿送到你手里,你敢丢下?”
工部尚书顿时像被捏住了后脖颈,半句也不敢说了。
户部尚书试探道:“臣可安排粮药银钱,随队南下。”
“你也留京。”
太后道,“江南要赈,京中也要调拨。银钱账册若断在你手里,哀家回来再同你算。”
户部尚书立刻闭嘴,顺手抱紧了怀里的小账本。
沈望山上前一步:“臣随行。”
太后这回没立刻驳他,只看了他片刻:“首辅要去,哀家不拦。江南官场,确实少不得你这张脸。”
沈望山拱手:“臣领命。”
夭夭歪头看他:“老爷爷也去呀?”
沈望山神色微缓:“臣陪殿下抓老鼠。”
夭夭立刻放心了一点,又看向太后,小嘴一扁:“可是太后奶奶会累。”
太后眸底笑意更深。
她朝身后宫女伸手。
宫女会意,捧来一只描金小食盒。
盒盖一开,甜香便飘了出来,金丝酥一块块叠得齐整,外层酥皮薄如蝉翼,里头蜜馅透著桂花香。
夭夭的眼睛“唰”一下亮了。
太后拈起一块,先没给她,只凑到她耳边,声音慈爱得像哄小猫。
“江南有松鼠鳜鱼,酸甜酥脆,鱼肉外头翘起来,像小松鼠尾巴。”
夭夭咽了咽口水。
太后又道:“还有东坡肉,炖得红亮软糯,筷子一碰就化了。”
夭夭小手已经伸过去了。
太后忍着笑,继续轻声说:“桂花糯米藕也好,切开一片片,糯米甜甜的,藕孔里都是糖汁。奶奶带你去吃垮他们,可好?”
夭夭呆住了。
下一瞬,她整只崽像小炮弹一样扑进太后怀里,两只小短手死死抱住太后的腰。
“去!”
“太后奶奶去!”
“夭夭也去!”
她抱得紧紧的,生怕谁把这位江南美食导游抢走,嘴里还念念有词:“松鼠鱼鱼,红肉肉,甜藕藕,都是夭夭的!”
群臣:“”
方才还担忧得恨不能撞柱死谏的礼部尚书,默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他算看明白了。
全御书房劝半天,都抵不过太后一盒金丝酥加三道菜名。
大景帝看着抱成一团的一老一小,眸底的冷意一点点散去,却仍没有松口:“母后。”
太后抬头看他。
这一声“母后”,让她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们母子这些年针尖对麦芒,见面少有好话。
前朝旧事、后宫血债、帝王猜忌,层层叠在中间,谁也不肯先退。
可此刻,夭夭夹在两人之间,嘴角还沾著金丝酥碎屑,仰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饭票陛下也去吗?”
大景帝看向她:“朕留京。”
夭夭顿时纠结起来。
江南有好吃的,饭票陛下不去。
那谁给她烤肉?
太后像看穿她的小脑袋瓜,笑道:“皇上守着京城,守着你的锅锅和大鹅。等夭夭抓了臭老鼠回来,亲自给你办大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