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有人在争吵,而是太多人抢著说话。
京兆尹的奏疏刚念完,岐州刺史的急报又递了上来,紧接着是陇州、同州、华州每一份奏疏上的用词都比前一份更触目惊心。
“河道断流。”
“井泉枯竭。”
“禾苗尽藁。”
李二坐在御案后,面沉似水。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著。
“都说说吧。”李二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殿的嘈杂。
“旱情至此,该当如何应对。”
话音刚落,工部侍郎便迈步出班:“陛下,当务之急是打井!臣以为,应令各州县组织民夫,沿河掘井,以保人畜饮水。”
“打井?”户部一位郎中冷笑一声:“浅井杯水车薪,深井岩层阻隔”
那侍郎对着李二行了一礼道:“陛下,当务之急当严令各地常平仓开仓放粮,平抑粮价”
“常平仓?常平仓的粮食早就在去年那场雪灾时放了大半,拿什么放?要清空常平仓吗?”
一群大臣,七八张嘴同时开合,你一言我一语,各自出著主意,却又各自拆著对方的台。
说要打井的,主张放粮的,甚至还有人说要请高僧做法求雨。
说要放粮的,不提库里还有多少存粮。说要调江南漕粮的,不提沿途损耗和转运时间。
说打井自救的,对打井之事一窍不通。
每个人都在慷慨陈词,每个人都在忧国忧民,可每个人说的话都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花亮晶晶的,却沉不下去。
李二依旧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从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大臣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前排几个始终没有开口的人身上。
房玄龄双手捧著笏板,腰背微躬。
魏征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只是偶尔抬起眼皮扫一眼那些还在争论的朝臣。
嘴角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长孙无忌更是闭目养神,仿佛这场争论与他毫无干系。
李二目光微眯,这就是大朝会上永远解决不了大问题的最直观反应。
李二目光瞥著这群道貌岸然的大臣,表面上都是忧国忧民。
然而,只要别人的提议损害到他们的利益,甭管提对老百姓有没有用,这群人当即就会反对。
“虞卿,工部管着天下水利,此事当由工部牵头。”
那工部官员闻言,脸色当时就变了,连忙出班道:“陛下,工部今年的人手都派去修黄河堤防了,实在抽不出人来!”
“那就户部。”有人接话:“户部管天下钱粮,赈灾放粮正是分内之事。”
户部尚书权万纪立刻站了出来,声音比平时高了三分:“陛下明鉴,户部如今正在筹措高昌军饷,已是焦头烂额。”
“若再接手抗旱,只怕两头都顾不好。”
“那依权尚书的意思,户部只管收钱,不管花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户部何曾怠慢过差事?”
“呵,去年那批军粮”
李二他缓缓站起身来,负手立在御案后,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满殿朝臣。
那些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低下了头,笏板稳稳挡着面颊。
“朕听明白了。”李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人人都有主意,人人都有道理。可真要让你们来办,便人人都有难处。”
“陛下,”就在此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房玄龄开口。
他微一沉吟,组织一下措辞,随即开口:“陛下,臣以为灾情一起,各州县应开仓放粮,常平仓不够的,从州库调拨。”
“州库不够的,从转运仓调。转运仓不够,就从军仓调。所有放粮账目,由御史台派人监察,敢有贪墨一粒粮食者,以军法论处。”
“另,各州县组织民夫打井自救,工部派人督造。打井所需银钱,先从内库拨二十万贯应急,不够再从户部调拨。”
房玄龄话毕,魏征接着出班:“陛下,臣还有一言。”
李二看着他:“说。”
“大灾之后,必有瘟疫。”
“臣请陛下令太医署备足药材,分派各州县。另,旱灾过后,牲畜饮水困难,亦易生疫病。”
“当令百姓将病死牲畜就地焚烧深埋,不得食用,不得贩卖。”
李二点了点头:“准。一并拟旨。”
李二下得朝来,仍觉头疼。
满殿朝臣吵了整整一个时辰,有用的主意没几个,推诿扯皮倒是一个比一个在行。
他换了常服歪在甘露殿的软榻上,手指揉着太阳穴。
“父皇。”
高阳端著一盏参茶走进来,见他这副模样,脚步轻了几分。
她将茶盏放在榻边小几上,也不急着退下,来到李二身后,轻柔地给李二揉着太阳穴。
“父皇还在因为大旱烦恼?”
“关中大旱,朝堂上争了半天也没个章程。”李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带微恼。
“朕养了一帮能臣干吏,事到临头,倒是一个比一个会推。”
高阳抿了抿唇,忽然开口:“父皇,要不儿臣去问问房棒槌,他一定有办法。”
李二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微微扭头,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那张精致得近乎跋扈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笃定。
不是少女怀春的那种盲目,而是真真切切地、打心眼里相信那个人有办法。
李二看了她片刻,忽然觉得茶有些酸。
“你就那么信他?”他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高阳怔了一瞬,随即扬起下巴:“他那人虽粗鄙无礼,可脑子确实好使。”
李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心中莫名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自己和满朝文武都束手无策这丫头倒是对房俊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