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要把整个夏天都塞进人的耳朵里。
殿内赵德海皱眉，侧头低声叱责一个小太监：“为什么没清干净？”
那小太监叫屈：“大总管小的们挨个儿一寸一寸查看的。”
“这是又飞来的。”
李二倒没觉得有什么，此时反倒显得比前几日悠闲许多。
听着蝉鸣，歪在软榻上，手里捏著一本奏疏。
只是那目光却不在那些工工整整的楷字上。
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榻沿，敲了半晌，忽然把奏疏往案上一扔，坐起身来。
“摆驾。”
他又朝殿下侍立的房玄龄轻声说道：“房卿随朕去太平庄瞧瞧。”
内侍愣了一下，刚要应声，就听见殿门外传来一声冷硬的咳嗽。
魏征捧著笏板，此时恰巧来到殿前，他正不紧不慢地从殿外踱了进来。
他刚走到殿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摆驾”那两个字。
他的脚步微顿。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两道浓眉当即皱起。
“陛下。”魏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陛下要去太平庄？”
李二刚站起身来，听见这声调，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他跟魏老匹夫打了二十几年交道，太清楚这老匹夫用这种语气说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接下来的话绝不会好听。
“朕就是去看看。”李二整了整袍袖，面上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
“房俊在外头打井抗旱，朕去他庄子上瞧瞧，看看有什么能帮衬的。”
“陛下，您忘记几个月前那次刺驾了？”魏征往前走了一步。
“况且二郎领着五千兵在关中大地上奔波，打井抗旱，替陛下分忧，替朝廷解难。”
“他前脚刚走，陛下后脚便去他庄子上，这要是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
李二挑了挑眉：“怎么想？朕关心臣子，有何不妥？”
“陛下这是在替二郎招祸。”魏征的语气愈发冷硬。
“如今满朝文武都知道二郎与世家立了赌约，那些世家恨二郎入骨，正愁找不到由头攻讦他。”
“陛下这般频繁驾临太平庄，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陛下偏私太过、宠信过甚。”
“届时那些御史的奏疏雪片似的飞进政事堂，弹劾二郎恃宠而骄、仗势欺人这些罪名，哪一条不是陛下亲手给他招来的？”
李二被这番话噎得呼吸一滞。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这老匹夫说得句句在理，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应对。
他有些恼火地背过手去，在殿中来回踱了两圈。
房玄龄站在一旁，从始至终没有开口。
直到李二踱到他面前，他才微微抬起眼，与李二的目光碰了一碰。
看到房玄龄的眼神，李二心中顿时舒坦了几分。
到底是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臣，知道什么叫体谅圣心。
不像某些老匹夫，张口闭口就是大道理，活像朕做什么都是错的。
魏征何等精明，一眼便瞧出了这两人之间那股子微妙的默契。
他冷哼一声，捋著胡须，将目光从房玄龄身上移开，重新盯在李二脸上。
“陛下。”他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不再像方才那般咄咄逼人：“陛下执意要去太平庄，当真是为了体察民情？”
李二的脚步顿了一顿。
“当真是为了帮衬二郎？”
李二的眉头微微皱起。
“陛下，二郎在外头替陛下打井抗旱，替朝廷跟那些世家掰手腕子。”
“陛下却趁他不在，便是趁人不备陛下这是在偷家。”
这四个字一出，甘露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殿角侍立的内侍们齐刷刷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腔里。
房玄龄的嘴角也抽了抽，低下头去，拿笏板遮住了小半张脸。
李二站在殿中央，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先是一愕，随即是恼怒，最后竟化作一声闷闷的叹息。
他要去太平庄，确确实实是想去摸一摸房俊的底。在房俊接二连三拿出那么多好东西之后
但凡太平庄捣鼓出些什么，李二若是不亲眼看到，就会觉得心痒难饶。
只是，这老匹夫对房俊那小匹夫是不是护得太过了些？
李二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眯起眼，仔细端详起魏征那张脸来方方正正的国字脸，宽额浓眉，鼻梁高挺
下颌线条硬朗得像刀削斧劈。
这张脸，跟房俊那张脸摆在一起，哪有一丝一毫的相似？
他暗自摇了摇头。
那小匹夫是个尖下巴，这老匹夫是个方下巴，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小匹夫一双狭长眼，笑起来像只狐狸，不笑的时候像只豹子。
这老匹夫一双老眼深陷在眼窝里，看谁都像是在看贼。
不像，完全不像。断不会是老匹夫和房夫人私通生下的小匹夫。
他又侧目瞥了一眼房玄龄。
这一瞥之下，心中那股子荒唐念头顿时烟消云散。
房玄龄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下颌线条柔和而分明，下巴微微尖削，却不显刻薄，反倒透著一股子书卷气。
那双眼睛也是狭长的，房俊和他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他的房相比房俊多了几分温和，少了几分锐利。
房俊那小王八蛋，活脱脱就是房玄龄年轻时的翻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跑。
李二收回目光，心中暗骂自己荒唐。
怎会生出这等不着边际的念头来？
都怪魏征这老匹夫，成天护犊子似地护着房俊，害得他胡思乱想。
他干咳一声，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驱散，重新端起皇帝的架子。
可他既然话已出口，总不能就这么灰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