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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惟清(1 / 3)

出了王府地界,一路往南,经由马行街,拐进潘楼街,沿街各家铺子,有的悬着茱萸,有的摆着秋菊,好不热闹。

时安却无暇细看,目光匆匆扫过头顶一块块招牌。

随嫡母嫡姐初来京畿那会儿,听人说起过,这条街上,有间极热闹的茶肆,夹在界身巷和土市子之间,往东走几步,是金银彩帛的交易之所,商铺林立,旗幡招展,往西面拐,又是汴梁最大的瓦子,说书唱戏,日夜不停。

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总得有个地儿歇歇脚,泡上一壶热茶,嗑上两碟瓜子,听听街头巷尾的新鲜事。

潘楼茶肆便是这么个去处。

后来,时安又听说,这地方不止喝茶,还聚了那么一伙人,专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只要钱给够,什么活都敢接。

她便想着,兴许能从他们手里弄到一份良籍。

到了茶肆招牌底下,时安自己拖来一张条凳,寻了张桌子坐下。

“来碗粗茶。”她冲茶博士招呼了一声。

待茶博士提着壶过来,她便拍下一把钱,装出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压低嗓音问道:“此地可有牙郎?”

茶博士一把抹走桌上的铜钱,撂下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又提起壶来,倒上一碗浑浊的茶汤。

几片叶梗浮在水面上,溜溜地打着旋儿。

茶博士也不言语,只转身,朝角落里招了招,立时便有个人迎了过来。

来人四十有余,穿了一身皂色的衫子,面团团一张脸上,挂着生意人惯有的笑容。

他原本翘着二郎腿,喝茶听书,茶博士一招呼,知道是来生意了,便端上茶碗,走到时安桌前坐下,嘴里道。

“娘子头一回来?瞧着有些面生呐。”

时安不接话,又从袖里摸出一把钱,搁在桌角。

牙郎麻利将铜钱拢入袖中:“娘子爽快。说罢,要办什么事?好教娘子知道,在这开封城里,就没有俺老孙搭不上的桥。”

时安这才开口:“我想问问,怎么买个良籍。”

牙郎手上动作一顿,眼皮微抬,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时安来。

到底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人,便是沦落了,也是通身傲气。

牙郎一时间竟吃不太准,明明看她穿戴,不过小富光景,谈吐间却有十分气度,不像他平日见惯了的奴籍,倒像是见过世面的,便含笑试探。

“良籍?娘子是官奴还是私奴?若是私奴,主家肯放,去衙门办个手续就成,哪里用得着寻我?倘若是官奴……”

提及官奴,牙郎脸上多了几分正色:“官奴的放良文书,得州府县衙盖过章,还要刑部核验,这玩意儿,可不好弄。”

时安听出他话里的松动,紧盯着他的眼睛,追问道:“不好弄,那就是有法子弄?”

“正儿八经的路子,我一个市井里头混饭吃的人,哪里会有?”牙郎摇了摇头。

时安顿时生出几分鄙夷,刚才还说,就没有他老孙搭不上的桥,这回又成市井里头混饭吃的人了。

念头闪过,时安面色不改,只继续追问道:“那还什么法子?”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假的也行,能让我出城就行。”

“诶!假的可使不得!”说到假的,牙郎反倒比时安还着急,连连摆手道,“娘子莫怪我句说掏心窝子的话,假户籍这东西,市面上也有买。可娘子得想清楚了,假的就是假的,经不起推敲的,万一哪日被官府查出来你是冒籍,那可是流徙三千里的罪过,到时候连累的,可不止我一个人。”

时安垂下眼帘,半晌没有说话。

牙郎见她沉吟不语,又笑着安慰:“娘子要出城……法子嘛,肯定是有的。”

“只是这价钱……”说着,牙郎举起手,指尖相互搓了搓。

“什么法子?”时安却不急着问价,抬起眼来,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买度牒。”牙郎答。

“度牒?”

“对,空名度牒。”牙郎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好教娘子知道,如今仗打得一塌糊涂,国库空虚,朝廷没法子,只好拿度牒出来换钱,娘子若是买了,头发一包,就是正经出家姑子,官府里头备了案、入了册,谁还管你从前是什么身份?”

他瞧时安似有几分松动,便又往前凑了凑,敲着桌子,趁热打铁道:“再说了,这东西可是朝廷自己发的,不比那些假户籍硬气百倍?娘子回头再找个主持,开张游方的条子,拿着它,爱去哪儿去哪儿,漠北也好,江南也罢,谁敢拦你?”

时安故作镇定地点点头:“价钱呢?”

“两百贯,这是最便宜的价了。娘子若拿得出,我倒是可以替你牵个线。”

牙郎端起茶碗,拿腔拿调地吹了吹气,慢悠悠抿上一口,这才放下碗,神神秘秘道。

“我认得一位专走这路数的人,原是大相国寺的都管,后来还俗做了僧牙,这人门路熟得很,保管能弄到空名度牒。”

时安听罢,低头一算,她手里满打满算统共十三贯,先前各处打点,花去两贯,眼下只剩十一贯。

两百贯,于她而言,是天文数字。

牙郎见时安低着头不说话,正巧茶博士又招呼他去别桌,便借机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摆道:“嗨,那边又招呼上了了。娘子慢慢琢磨,不着急,想明白了,随时来这儿寻我。老孙我啊,随叫随到。”

说罢,牙郎抬脚要走,迎面却过来一人,不偏不倚堵在他面前,逼得他一屁-股跌坐回条凳上。

是个头戴帷帽的年轻女子,一袭青绿织锦,腰间坠着一枚羊脂玉,走起路来流苏轻摇,自有一番清雅风度。

她身后还跟了个梳双鬟的小丫鬟,怀里抱着个包袱,神情怯怯的。

牙郎冷不防被人堵了个趔趄,自然不大痛快,正要张口抱怨,抬眼却瞥见绿衣女子腰间的羊脂玉,莹润通透,成色极好,绝非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这位娘子,有何指教?”牙郎立时堆起笑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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