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运来的思绪瞬间被拉回数天前的深夜街头。
沪城深秋的寒夜,简陋破败的馄饨小摊,烟火微薄、油烟杂乱。
便是眼前这个男子,一身和普通人格格不入的穿着,混在市井流民之间,安静坐着吃一碗馄饨?
彼时画面太过违和,一个气质干净、明显不凡的扶桑人,甘愿混迹最底层市井烟火,不带排场、不摆架子,当时便让侯运来心底留了疑。
寻常扶桑军官、侨民,身居占领区,素来高高在上、眼高于顶,蔑视华夏底层市井,绝无这般接地气的姿态。
此人反常。
太反常了!
今天再一次见到,可是场景已经从破败的馄饨摊换到了沪城最顶级的饭店。
侯运来对他的兴趣越来越大了。
另一边,崇人还不知道已经有一个华夏人对他起了兴趣,此刻正带着两名手下大快朵颐。
不管是深夜的馄饨摊,还是带着西式改良风格的华夏餐,都让这位亲王阁下吃的相当满足。
“斯国一!华夏的美食真是太好吃了。”崇人对着一道“青鱼秃肺”感叹道。
“殿下,啊不!三笠君,我们真的不用通知当地驻军吗?”田中有些担忧,“沪城和金陵不同,这里的情况太复杂,我怕光靠我和山本两个人不能保护好您……”
“不用大动干戈,”崇人夹起一块果冻似的鱼肝,感受着口中的嫩滑,含糊不清的说道,“整个华夏,只有西尾君和坂垣君知道我的身份。”
“要是通知驻军,我们还怎么享受华夏的风土民情?还怎么品尝这饕餮盛宴?”
哼!
沪城的扶桑人那么多,他三笠若杉就是其中不起眼的那个,能有什么危险?
再说了,谁知道松野孝太郎那个家伙会不会在驻军内都有眼线,万一暴露了,他还怎么替皇兄考察他?
就在这时,隔壁桌两个英国人闲谈的话语,随风飘了过来。
“理查德,那里面什么动静?”
“哦,是一群年轻人在里面庆祝圣诞节。”
“大手笔啊!能把礼查饭店的花厅都包下来,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吧?”
“那当然了!我听说是特利普董事的女儿安娜小姐组织的,能参加酒会的人全都是租界最上层的青年俊杰……”
特利普,安娜小姐。
崇人竖起耳朵。
在金陵的时候,板垣四郎给他详细的介绍了松野孝太郎的情况。
崇人吞下口中咀嚼了38下的鱼肝,把目光转过去。
隔着数十米,只看到花厅那道半掩的花雕拱门。
短暂的思索之后,崇人丢掉所谓的皇室礼仪,三下五除二的把盘子中剩下的鱼肝一扫而光。
擦了擦嘴巴,崇人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然后朝着花厅的方向走去。
“三笠君……”田中不解。
“那边有年轻人在庆祝圣诞节,我过去凑凑热闹。”
田中顿感无语。
瞎凑什么热闹!
再说人家邀请你了吗?
你当这是东都呢,所有人都得给你这个“皇弟”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花厅门口,站着两名公共租界巡捕房的巡捕。
工部局董事家的少爷小姐举办酒会,巡捕房肯定要安排辖区巡捕值守看门,严禁无关闲散人员随意闯入打扰。
虽然一般情况下也没有人敢招惹这帮“洋大人”
崇人转到花厅门口,探头探脑的往里面张望,顿时引起两名巡捕的警惕。
他们对金发碧眼、褐发蓝眼、红发绿眼、栗发灰眼等西洋人肯定会客客气气的。
但是崇人的祖宗,据很多野史记载,可能姓“徐”,因此他也和华夏一样,都是黑发黑眼。
这就让那两名巡捕误会了。
小子,别以为你剪了辫子我就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你!说你呢!瞎寻摸什么?!”其中一个巡捕带着端着洋饭碗高人一等的姿态出声呵斥,“这里被工部局的大人物包场了,闲杂人等别往跟前凑!赶紧走!”
崇人马上就不乐意了。
他哪受过这种气?
整个沪城他哪里去不得?你以为你是松野孝太郎,一个小巡捕也敢对他呼来喝去?
当下小脸一拉,小腰一挺,张嘴就要发作。
眼看就要呛起来,一直关注着崇人的侯运来走了过去。
“行了,别咋咋呼呼的。”
两名巡捕闻声转过头,发现是侯运来,顿时变得唯唯诺诺起来。
虽说侯运来是法租界的高级警官,管不到他们公共租界巡捕房头上。
可备不住人家能直接找到他们上司的上司的上司头上,因此非常客气。
“侯股长,他……”
“没事。这位先生一看就是体面人,我请他进去喝杯酒。”
两个巡捕对视一眼,面面相觑,都有点犯难。
侯运来瞧他俩为难,摆了摆手:“放心,我来做担保。真要怪罪下来,我去跟安娜小姐说,耽误不了你们差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两个巡捕哪还敢拦,悻悻地往旁边让了让。
“这位先生,相遇就是有缘。”侯运来伸手虚引,“不如进去喝一杯水酒?”
崇人顿时好感大增,学着刚学来的华夏礼仪,拱手道:“多谢侯股长解围,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说罢,崇人还先一步往里走去,一点没有当了不速之客的自觉。
侯运来:这小伙子是不是傻?还真不客气呢。
“多大点事,”侯运来扯了扯嘴角,“听口音,先生不是华夏人?”
“在下三笠若杉,扶桑人,刚来沪城。”崇人微微一笑,眼睛都弯成小月亮。
三笠若杉。
侯运来在心里把这名字过了一遍,没听过……
心里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