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只剩下被至亲亲手推向深渊的无边茫然和彻底的绝望,如同雏鸟被兀鹰利爪攫住之前最后一瞥那已然遥不可及的巢穴。
“静儿!”姬虎的咆哮如同受伤垂死巨兽的嘶吼,彻底失去了所有镇定,那是灵魂被活生生撕裂时发出的凄厉鸣响。他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将那个小小的身影重新拢入自己羽翼之下!
然而,早已被血腥复仇点燃的暴民比闪电更快!
“杀!”
老匠人那张刻满苦难的脸因极度亢奋而完全扭曲变形,口中发出一声非人的、如同野兽嗜血的怪啸。他身边的几个红了眼的壮汉,如同嗅到血腥气的鬣狗,如几道黑色的疾风瞬间掠过挡路的家仆和卫士组成的微弱阻拦。一只布满厚茧、指节粗大、散发着汗臭和泥土腥气的大手,如同从九幽地狱探出的狰狞魔爪,瞬间扼住了少年细嫩脆弱的脖颈!那暴虐的力道没有丝毫怜悯。
“呃啊……”一声短促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稚嫩的闷哼戛然而止。
姬虎伸出的手凝固在半空,徒劳地抓向那片虚空。他目眦欲裂!
紧接着,“噗”的一声沉闷异响!那是利刃刺破皮肉、穿透肋骨、直没内脏的声音!一柄不知从谁手里夺过、锈迹斑斑的青铜短矛,借着前冲的巨大惯性,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骨头的恐怖声响,从少年羸弱的前胸狠狠扎入!矛尖瞬间从后背刺出,带出大股滚烫、鲜红、在火把照耀下闪烁着刺目诡异光芒的鲜血,狂喷而出!
那双刚才还清澈明亮、充满不解和哀求的眼睛,瞬间凝固,如同被打碎的琉璃,所有的光华在万分之一秒内褪去,只剩下空洞的、茫然的漆黑,最后那一点焦距投向的,是父亲那彻底扭曲变形的脸。
时间彻底停滞了。姬虎耳边所有的喧嚣——暴民的怒吼、武器的撞击、火把的噼啪——全部消失。他的世界被那一声短促稚嫩的闷哼彻底占据。在那永恒般的瞬间里,他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脏被活生生挖走时的破裂声。那只曾温柔抚摸过幼子病弱额头、此刻僵在半空的手,指尖痉挛地抽搐了一下,仿佛想握住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能留下。他挺拔如山岳的身形,第一次、无可挽回地矮了下去,一丝难以察觉的踉跄,如同无形的巨锤猛地砸在他的脊梁上。他依旧站着,却仿佛只剩下一个承载着万古寂灭的、苍凉的躯壳。
少年单薄的身体如同被狂风折断的禾秆,软软地倒向冰冷肮脏的石板地面。那身用以鱼目混珠、此刻却被鲜血浸透的锦缎外袍,如同最鲜艳也是最讽刺的祭旗,绽开在污泥之中。唯有那双尚未阖上的、凝固着巨大惊愕和茫然的小半侧脸颊,还隐隐显露着,被泼洒上他自己滚烫的心头热血,在跳动的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诡异暗红。
短暂的、如死亡般沉重的安静之后,是暴民们彻底陷入血腥狂欢的狂啸!他们的疯狂得到了宣泄,嗜血的渴望得到了满足!他们看到了他们认定的“仇人”之子在眼前毙命!
“死了!死透了!”
“报应啊!哈哈哈!报应!”
“苍天开眼啦!”
老匠人那张布满苦难纹路的脸上,混合着一种奇异的、难以言状的悲伤和狂喜交织的扭曲表情,他看着地上那小小的尸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哭又像是在笑,最后化作一声嘶哑的长嚎,如同旷野中失去幼崽的孤狼:“儿啊!爹……给你报仇了……”
人潮如退潮般汹涌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碎石、丢弃的棍棒、刺眼的血泊和那具在深秋萧瑟冷意中迅速失去温度的小小尸体。家臣侍卫们冲上来,想去搀扶面色灰败如同墓中石人的姬虎,被他一个冰冷坚硬、带着无形之刺的手势无声地挡开。
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如同跋涉在万仞深渊的独木桥上,走到儿子倒下的地方。
他俯下身。
没有任何言语。没有悲声呼号。他只是伸出那双枯槁颤抖得更加厉害的手,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起世间最易碎又最神圣的珍宝,将那轻飘飘的、尚存一丝余温的身体搂进臂弯里,紧紧抱住。
姬虎小心翼翼地、仿佛怕惊醒一个沉溺在无边噩梦中的孩子一般,将自己冰冷的前额,轻轻抵在那儿子尚存一丝柔软余温、却被黏腻鲜血浸透的鬓角上。动作轻柔至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悲悯与珍视。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紧抿成一条僵死的线,不让任何一丝崩溃的呜咽溢出。
一片混乱的黑暗中,一个忠心耿耿、行动机警的老仆如同夜色里的幽灵,无声却迅捷地行动着。他趁所有人都被门外那惨烈一幕攫住心神之际,闪身没入庭院更幽深的重重暗影,推开了一扇通往太子真正藏身之处的厚实木门。门内,在狭窄逼仄、仅容一人坐卧的暗格深处,缩着另一个同样因恐惧而剧烈抖索、脸色惨白得如同鬼魅般的十岁孩子——真正的太子姬静。他那双惊惶未定、瞪得极大的眼睛,正死死地贴在暗格上方一条不易察觉的缝隙上,贪婪地、却又无比恐惧地注视着外面院子里那场由他父亲导演、最终以姬虎幼子替死而惨烈收场的血腥剧终幕。
当看到那身着太子华服的身影如断线的木偶般颓然扑倒,鲜血喷溅在冰冷的石板上时,姬静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稚嫩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冲击而剧烈抽搐起来,像是离水的鱼儿。他想尖叫,却本能地用沾满冷汗污迹的小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牙关重重地磕在指关节上,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巨大的惊惧如同冰冷的巨石压下来,几乎要将他压垮。他能清晰地听见父亲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靠近那倒下的替身,然后是漫长的、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这沉默比任何哭嚎都更恐怖。姬静屏住呼吸,小小的身体紧紧蜷缩在暗格最深的角落里,恨不得将自己揉成一粒尘埃消散在这无边的黑暗中,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衣襟。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当外面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