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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玄鸟裂晋(4 / 8)

透骨髓的锋锐,“其卒戍……可轻挠否?”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精准地刮过高厚紧绷的神经。高厚感觉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冰凉的冷汗,黏湿了厚重礼服的内衬。

高厚喉头滚动了一下,才发出艰涩但沉稳的回报,声音在巨大压迫感下依旧保持着清晰的脉络:“西鄙诸城……城非坚垒。晋卒戍者……多疲。主将刚愎,屡有隙痕。……可!”最后一个“可”字,他几乎用尽气力方才挤出,已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

灵公缓缓颔首。他那始终按在冰冷廊柱上的手,那枯枝般的手,终于松开了力道。廊柱上已然留下了一道深陷的指痕,凹槽处浸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暗色痕渍。

“使太子光……往鸡泽。”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再次炸在众人心间!

“言……祭盟祀。”灵公的声音里忽然掺入一丝极其细微的尖锐,如同青铜匕首刮过盾牌,“重礼,百牢!”

冕旒珠玉随他头颅微转而轻微晃动碰撞,发出的微细而空冷的叮当声,在死寂的回廊中诡异地回荡。那双深藏于珠帘后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扫过高厚惊疑不定、崔杼凝如铁石、还有其余老臣震骇失色的脸孔。灵公的声音陡然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玄石投入寒潭深处:

“鸡泽廿载旧雨……应识寡人迟暮矣。”这近乎喟叹的言辞过后,接踵而至的话锋却如淬过冰水的青铜利剑,“然使归……即引戈。”

这命令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终裁意味:“烽——晋西边!”

时间在这一刻骤然凝固!灵公枯槁的声音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命令,在幽暗回廊里扩散出冰冷的回响。高厚猛地睁大了眼睛,死死盯住灵公珠帘后那双燃烧着幽焰的瞳孔,像是要穿透重重阻隔直达冰封下熔岩翻滚的核心。他下颌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动起来,喉咙里发出急促的气音,胸腔剧烈起伏如同风箱拉动。崔杼身体前倾的姿态更加稳固,脸上凝重的线条绷紧如磐石,他的右手甚至在袍袖下微微抬起,似乎一个指节就能击碎凝固的空气。

“喏!”崔杼率先发声,应诺之声干硬如铁石相击。

“喏!”老将军低吼着附和。

高厚死死抿紧的唇缝中终于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混浊而沉重:“……喏。”

灵公再无言语。他霍然转身,玄色的宽大礼服在幽暗的光线下猛地旋开一片深重的墨影,沉重的冕旒猛地向后甩动,流苏急舞如同盘绕的幽影惊蛇,将那些明灭不定、试图映照他表情的烛光搅得粉碎。那巨大的墨影没有丝毫停留,没有再看一眼那些僵立在原地的重臣,就这样径直迈入偏殿更深的幽暗之中,脚步声在空旷石阶上敲击出单调回响,迅速被更浓的黑暗彻底吞没。

唯有那只按过青铜命书、又在廊柱上留下指痕的枯手,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瞬,在袍袖深影的缝隙间显露过一瞬——掌指之间,一片刺目的鲜红痕迹,如同烙印,如同宣告,深深灼痛了每一位凝视者的眼底。

沉重的朝会结束后,晋国都城绛城的宫室长廊曲折阴冷,穿堂风吹过,带着从河岸飘来的湿冷气息。晋悼公扶着年迈而忧心忡忡的老内侍的手臂,一步一步挪出空旷森冷的正殿。脚步落在冰凉光滑的黑色方石地面上,发出空旷而孤单的回响。几日前在朝堂上听闻齐国边地有零星烽火示警的奏报还萦绕在心头,如蝇虫挥之不去。可方才朝堂上再问,那些卿大夫们依旧是那副圆融恭敬的姿态,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令人烦闷的和缓与安定:

“齐侯廿载不与盟矣,君侯勿忧。”一位上卿如是说,语气平和得如同在谈论庭院里不足道的落叶。

“太子光、高厚辈趋走多年,能成何事?”另一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慢。

“边地小民偶扰,所部戍将即可处置,岂敢烦扰君侯视听?”

最后一位卿士甚至带上了安抚宽慰的笑容:“齐侯衰老,久矣不经兵戈事。此般小扰,不足挂齿也。”

他们说的有理有据,仿佛二十年来齐国那位君王的缺席,就天然等同于整个齐国锋锐已钝、爪牙尽拔。悼公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一丝疲惫从心底缓缓漫开。他有些懊悔,自己方才竟差一点就被边境那点不成气候的烽烟撩动了心神。那些卿士的言语和眼前这座经历了太多岁月和太多杀伐的宫殿一样,沉稳厚重,似乎足以消弭任何浮动的不安。他轻吁一口气,准备将这无谓的焦虑彻底抛却脑后。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到近乎失度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滚雷般在宫城紧闭的巨阙之外炸开!那声音如此突然、如此狂暴,带着一种不顾生死的亡命气势,瞬间撞碎了宫门后一切酝酿中的倦怠与安宁。守卫在门外的甲士厉声喝问的声音刚响起半句,就被更激烈的碰撞和硬物被巨力强行洞穿所发出的瘆人爆裂声所吞没!

厚重的、包裹着青铜镶钉的巨大宫门轰然洞开!一股狂风裹挟着浓重的尘土和汗血的腥气猛扑入宫门,吹得两旁守阙卫士的甲胄下摆猎猎狂舞!一名浑身尘土与汗水、如同刚从血泥中爬出般的传骑,完全不顾尊卑礼法,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洞开的宫门!他背后的令旗早已残破不堪,上面凝固的血渍与灰黄尘土斑驳交缠,如同某种不祥的古老图腾。

他的声音撕裂喉咙般爆发出来,尖锐刺耳,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楔入每一个听得见的人的骨髓:

“晋西——边破矣!”

“烽烟……连天蔽日!”

“晋西诸城……诸城!顷!刻!俱……陷!”

他猛地抬起那张因极致恐惧和狂奔而扭曲变形、布满血污泥尘的脸,那对几乎要突出眼眶、被血丝充斥的眼球,直直刺向前方台阶上被几名内侍簇拥着的晋悼公:

“……白……白羊旗!”他最后一个字是从被血沫呛住的喉咙里挤出的破裂音,“全……变作……玄鸟!”

晋悼公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如退潮般瞬间退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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