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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玄鸟裂晋(3 / 8)

肤下嶙峋的骨骼在烛光中显露出清晰狰狞的轮廓。

他那枯槁的手掌,死命按住命书上冰凉的青铜凸字。“允昭天子威命于东土”——每一个字的棱角、锐利边缘都如同冰刺,透过皮肉深深硌进指骨深处。刺骨的冰冷顺着血液漫溯全身,与那团在胸腔深处疯狂搅动、几乎要爆裂开来的灼热火浪撕扯、撞击。每一次撕裂般的抽吸都像是最后一次,喉头腥咸的铁锈味久久不散。

但这一切,那难以忍受的痛楚与几乎让他身躯崩解的冲动,都被一股强大的、近乎神魔的力量死死压制在表层皮肤之下。他的指关节如同青铜浇铸,纹丝不动;那按在铜版上的手,青筋扭曲盘结,如枯藤攀附古岩,稳定得可怕。

宗伯退去,仪式终结。重臣们如群星拱卫北斗,簇拥着灵公缓缓退出肃穆而压抑的宗庙正殿。冕服宽大的衣袖随着步履行进轻轻摆动,垂下的玉藻与腰间组佩在行走间发出清脆而单调的撞击声,敲打着宗庙石砖地面。沉重的殿门在身后轰然阖拢,隔绝了内部烛影幢幢的无形注视。

灵公在群臣的簇拥下刚踏进偏殿深邃而安静的回廊廊道,脚步忽然一顿。他猛地抬手一挥。

动作并不大,那只曾按在青铜命书上的手轻轻向后挥动了一下。随侍在近处的高厚、崔杼以及其他几位最核心的卿士立刻停下了脚步。他们垂下手,微微躬身,形成一个默契的圆弧,如众星围定主君。

其他身份稍次的大臣们,似乎感受到一股无声的命令,甚至未曾有丝毫犹豫或张望,便极其自然地放缓了跟随的脚步,沉默而迅速地低垂了视线,在离那核心小圈子丈余远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转过了回廊一角。衣袂拂过廊柱带起细微的风声,顷刻消散,仿佛这些人从未出现过。偏殿幽深曲折的回廊里,瞬间只剩下灵公、高厚、崔杼以及三四位须发已染霜雪的老臣。

空气中弥漫着古旧木料和尘埃的混合气息,还有灵公身上传来的、挥之不去的、与刚才那剧烈咳呛相关的浓重草药辛烈之味。烛台嵌在墙壁凹槽内,火苗被他们带起的气流扰动,不安地跳动闪烁,在每个人脸上投下长短不定、深深浅浅的阴影。

灵公的身体在光影中晃了一下,仿佛是巨大的冕服重量终于压垮了他枯竭的躯体。身旁的高厚眼疾手快,再次想要伸手去搀扶。几乎同时,崔杼的手臂也向前微伸。

然而灵公根本没有倒下。

他只是借着那看似一晃的势子,猛地抬起了头!冕旒珠玉撞击着,发出急促的脆响,摇曳着昏暗不定的光晕。他的声音从染血的喉咙深处、从刚才剧烈咳呛的喘息间隙中猛地迸射出来,如同沉埋于火山腹地深处的熔岩终于找到了宣泄的裂隙:

“即——更旗!”

声音嘶哑如同断裂的老竹,却蕴藏着雷霆万钧的爆发力。这短促的三个字,仿佛是淬炼于胸腔深处无数个寒暑的火种,终于在此刻带着滚烫的、烙铁般的印记,狠狠砸进在场每一个重臣的耳膜!

死寂!

静默,如同寒冰瞬间覆盖了整条回廊。时间在摇曳的烛火跳跃中停顿。

几位老臣像是同时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胸口,猛地一窒,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刹那间变得如回廊壁画上的石膏般惨白。其中一位老迈卿士的嘴唇失控地剧烈开合数次,却只发出几个破碎沙哑的气音,浑浊的眼珠剧烈震颤,显然心神震动太大,已近失语。崔杼的手在袍袖下猛地收紧,指节绷得青白。他迅疾地抬起眼,目光如鹰隼锁定猎物,紧紧盯在灵公脸上那唯一露出的区域——冕旒珠帘之后。高厚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如同凝固的雕像,指尖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

回廊中那一点微茫的光仿佛被灵公吐出的字句吸尽了。

“即更旗!”那嘶哑破裂的余音依旧在狭窄的空间里震荡。

崔杼向前一步,这一步踏在冰冷的回廊地面上,声音清晰而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他的脸大半藏在烛火无法穿透的暗影中,唯有一双眼睛如同两点冰冷的寒星,直接而锐利地看穿了冕旒珠帘的阻挡,凝视着灵公瞳孔深处汹涌的意志洪流。

“臣请令!”三个字干脆利落从崔杼口中吐出,带着一种为锋刃开锋般的决心,没有丝毫犹疑。

高厚凝固在半空的手终于缓缓落下,动作僵硬得如同扯动朽木,但呼吸却如同拉动的巨大风箱,一下重过一下。他脸上的震惊如同被砸裂的冰面般迅速蔓延、加深,那双一贯沉稳锐利的眸子深处,此刻巨浪滔天。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冕旒垂珠之后灵公晦暗不明的脸,干涩的嘴唇紧抿着,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无声地吞咽着惊惧交加的沉重。

“大司马之虎符,兵甲之数,驻防之地,”灵公的声音异常清晰,不再是刚才破裂嘶吼的腔调,每个字都如同从寒冷的铜器中敲击出来,带着金属的余震,目光如两道实质的铁锥,钉死在崔杼眼中,“寡人只问——几日?”

“五日!”崔杼的声音从牙缝里直迸出来,短促有力仿佛铸铁迸裂火星,“臣必交割于上!”

灵公的目光如冰河般转瞬掠过崔杼,投向另一位身材魁梧、虬髯微霜的老将军。

“司马,戈!”那个“戈”字如同重锤敲击在巨钟之上,激荡着整个空旷回廊发出沉闷嗡鸣。

老将军胸膛猛地一挺,方才失神的瞳孔骤聚成针芒:“在!”

“甲士几何?”

“可召……带甲者六万!车五百乘!”老将军声音震得石壁都似乎应和着发出嗡嗡回响。

灵公的视线最后才落到高厚身上。

“高卿。”

这两字落下,空气骤然更冷了数分。

高厚深深吸进一口气,强制压下胸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与复杂思绪,微微躬身,尽可能让声线稳定下来:“臣恭听。”

灵公沉默了一瞬。回廊中只剩下烛火在沉默中毕剥燃烧的微弱响声。

“晋境之西……其地。”灵公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化为耳语,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冰冷尖锐、欲要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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