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不能煮太久,老了就可惜了。
她做这些不用思考,手感比大脑更先一步做出反应。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完全属于自己又不觉得孤独的时刻。
面端上桌的时候,雨还在下。餐厅的落地窗正对着一湾小池塘,睡莲在雨雾中合拢了花瓣,像一盏盏收起的灯笼。
梁勖放下书走过来,在餐桌对面坐下,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碗面。
汤色红亮,卧着一颗溏心蛋,牛肉薄片半浸在汤里,葱花翠绿地浮在表面。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慢慢嚼完。
“朱姨说得没错,你我的口味确实一样。”
桑榆疑惑抬眸,对面的人神色清明,抓不到一丝刻意撩拨的意味。可就是这么一张性冷淡的脸,轻描淡写地,说出最引人遐想的话。
她不做任何回应,低下头也吃了一口。番茄的酸甜和牛肉的鲜香融在一起,面条筋道弹牙,很美味。
可听着淅沥雨声,心中莫名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在这栋不属于她的别墅里,她吃了一碗自己做的面,对面坐着一个她以为会讨厌的人。
餐桌上的沉默被雨水填满,不觉得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松弛与安宁。
他吃得很快,而她才吃了一半。
一抬头,发现他没有离席,反而靠在椅背上,正看着她。
她筷子顿了一下。
这才反应过来,他看的不是她,是她身后的茶几,那本《西西弗神话》静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也喜欢加缪?”
桑榆点了点头。
“读到过一段话,说人在认清生活的荒诞之后,依然可以选择热爱它。这种热爱不是盲目的,而是一种清醒的反抗。”
他听着,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加缪说人要在荒诞中活下去,但他没有说清楚,活下去之后呢?把那块巨石推上山顶,还是会滚下来,日复一日,永无止境。”
他凝望着她,灯光在他眼底盈出两簇光点。
“你说,推动那块石头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不假思索的话语已经流到嘴边,桑榆又抿唇拦住。
在这里,面对这个人,她不该说得太多。
面碗终于见底,她听见椅子腿擦过地砖的轻响。梁勖站起来,微微倾身,单手靠近她。
桑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我来洗”。
她借了充电器,坐在沙发上给手机充上电。屏幕亮起来,贺子岐发来消息。
【会议结束时了,我就会过来,你等我电话。】
桑榆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一角,继续看书,等雨停。
片刻后,一阵沙沙细响传入耳畔。
循声望去,梁勖正坐在廊下露营椅上,膝上搁着一副滑雪板,低头用软布擦拭固定器的卡扣。
谁也没有说话。
偶尔有金属工具碰到地砖的脆响,然后又被窗外的雨声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桑榆合上书,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倏然一怔。
落雨把花园洗得发亮,暖黄地灯渐次亮起,映着湿润的名品花木,满院光影摇曳,锦簇滢滢。
梁勖站在廊下的台阶上,深色上衣被风掀起一角。满园花草争奇斗艳,热闹得像一场只差宾客的夜宴。
而他一剪孤影,是这场夜宴上唯一的客人。
她站在玻璃后面,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看他。
他却毫无预兆地回过头。
视线隔着玻璃撞在一起。桑榆来不及收回目光,被抓了个正着。
那双桃花眼在夜色里漆黑如潮,看了她片刻,才缓缓开口。
“贺子岐刚刚给我发消息了,他今晚不过来了。”
他顿了一下,“你在一楼找个有卫生间的客卧,休息吧。”
外面雨势很大,桑榆犹豫了很久,转身往走廊走去。
推开客卧的门,没有任何味道,床铺整洁得像是从来没被人睡过。
她关上门,利落反锁后,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刚拧开水龙头准备洗脸,门却被敲响了。
轻且有规律,可她的心脏却砰然跳了一下。
“谁?”
“我。”梁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
她把门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只眼睛。
他就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吹风机,线缆整整齐齐地缠在把手上。“客卧抽屉里没有吹风机。”
她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接过吹风机。
“谢谢。”
他点了下头,转身上楼。
桑榆拿着吹风机,陷入纠结。
她头发又厚又长,平时在宿舍洗一次头掉的头发能团成一个小球。这是梁勖家的客卧,万一半夜堵了人家下水道,就不妙了。
算了,她挣扎一下,不洗了。就这一晚,脏着睡,明天回了学校再说。
她把内衣脱掉,穿着T恤阔腿裤,和衣躺下。
临睡前,她躺在陌生的床垫上,忽然睁开了眼。
那份快递还在客厅茶几上。贺子岐说过很急,万一明天早上走得匆忙忘了拿,他那边可能就耽误了。
她翻身坐起来,轻轻拧开反锁的房门。
客厅一片漆黑。落地窗外的地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廊下没有光,只有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她摸着墙往里走,手指沿着墙面摸索开关的位置。
还没摸到,脚趾先踢到了沙发腿,疼得她吸了口气。
嚓。一声轻响,一簇火苗在黑暗中亮起来。
她猛地抬头,目光定住。
梁勖坐在沙发上,一条长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从下颌到眉骨,明暗分明,睡衣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冷白皮肤。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出来,手上的打火机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