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素忙将信呈了上去。
宿云微接过信封,目光刻意扫过青素远黛二人,起身往内室走:“你们都进来。”
她在妆台前坐下,十指快速展开信纸。
徐氏原是宿家的家生子,十七年前在京郊庄子上失踪近一年。再回来时,她已经生过孩子,却死也不肯交代那一年去了哪里,险些被庄头当作逃奴打死,幸得宿母相救。
后来,宿母将她许配给庄上一名管事。那人性情暴虐,又因她隐瞒旧事而对她心存怨恨,连她怀孕时也不曾收敛。徐氏生下一子不久,恰逢云渺临产,宿母便将她送入宫中做了乳母。
宿云微看至此处,指腹在信纸上碾了碾。
十七年前,春翘如今也不过十七八岁,再加之那银锁和胎记。
若春翘真是徐氏当年生下的女儿,那么徐氏临死前一直望着的,恐怕并不是方婕妤,而是春翘。
若方婕妤早已知晓此事,只要拿春翘的身世相要挟,便足以逼徐氏替她认下所有罪名。
至于春翘,从徐氏死去那日的反应来看,她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宿云微垂下眼,将信纸翻了过去。
后半页写的只是徐氏丈夫一家的情形,再没有别的话。
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捏着信纸,许久没有说话。
父亲母亲既然知晓她问起徐氏,至少该一同告诉她,宿家和云渺还在宫中留下了哪些可信之人,却是一个字都没有。
宿云微下意识去端茶盏,指尖碰上杯沿,温热的茶水顿时晃了出来,溅湿了案上的信纸。
青素一惊,忙上前道:“主子!”
“别动。”宿云微声音很轻。
她低头看着纸上渐渐洇开的墨迹,抿了抿唇。
起初父亲母亲也是很挂念她的,几乎每隔半月便要修书一封上山,后来有了云渺,送信的次数便少了起来。
随着云渺渐渐长大,到最后几乎一年也没有一次。
她自幼离家,家中有大哥继承门楣,又有云渺承欢膝下,父亲母亲同她疏远些也是人之常情。
如今云渺不在了,公主又年幼失恃,她们将能用的人留给公主,原也没有什么不对。
只是她如何也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连知会她一声都不肯?
宿云微唇抿得很紧,将被渐干的信封折了起来,放到烛火上。
火舌很快卷上纸角。
青素问道:“主子,可要给府中回信?”
“不必了。”宿云微看着火光吞没字迹,神情渐渐淡下来,“既然父亲母亲有安排,我便不多事了。”
青素心头一紧:“主子这是什么意思?”
“往后公主的事,也不必同我提。”
“可是公主还小,身边没有生母,您若是不管...”
“够了。”宿云微抬眼打断她,“今日承禧殿发生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唐嫔有太后撑腰,一朝惹怒圣上,身边的人说杀便杀了,方婕妤跟随圣上多年,也只能任人罚跪折辱。”
“我入宫才几日,能护住自己已是侥幸,哪里还有余力去管旁人?”
青素急声道:“公主怎么能算旁人?”
她的语气太急,话音落下,才察觉宿云微正静静看着自己,脸色倏然白了下来。
远黛站在一旁,皱了皱眉,却没有替她说话。
宿云微看了青素许久:“在你心里,公主的事倒比我这个主子还重要。”
青素慌忙跪下:“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宿云微没有再听她解释:“都出去,我累了。”
远黛屈膝应是,青素却还跪在原处。
直到远黛伸手拉了她一下,她才恍惚回神,跟着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宿云微望着烛台中烧尽的灰烬,胸口那阵沉闷并未散去。
她将露疏召进来:“今夜盯紧青素。她若离开住处,不要惊动她,立即来报我。”
露疏心下一凛:“奴婢明白。”
宿云微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方才的话不全是假的。
正因如此,青素才会相信。
慈宁宫中。
和贞回去复命时,太后正坐在窗下拨弄佛珠,听完她的话,手中动作骤然停住。
“尽数赐死?”
“是。”和贞低声道,“圣上还说,是依着娘娘的意思。”
太后冷笑一声,佛珠重重落在案上。
“依着哀家的意思?”她怒极反笑,“他倒是真狠得下心!”
那些人都是她亲自替唐嫔挑的,如今一夕之间,竟一个也没能留下。
和贞立即使了个眼色,遣退殿内伺候的宫人。
待殿门合拢,太后才闭了闭眼,神色晦暗:“说到底不是从哀家肚子里出来的,得了哀家这些年的扶持,如今坐稳了皇位,便恨不得处处同哀家作对。”
和贞替她续了盏热茶,低声道:“今日之事,唐嫔总归也有错处,圣上正在气头上,娘娘不宜再同他硬碰。”
太后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哀家自然知道,不就是前儿个哀家让他宠幸唐嫔,他心里憋着气么。”
她看向案边早已备好的药材和补品,冷声道:“将这些送去给唐嫔,叫她想开些。”
和贞跪坐在她身旁,语气放得更低:“圣上方才才打杀了唐嫔身边的人,娘娘这时再往唐嫔处送东西,便是明着打圣上的脸了。”
太后的手指缓缓收紧,咬牙道:“怎么?哀家连给自己外甥女撑腰的权利都没了?若是哀家的悰儿还在,怎么轮得到他个生母卑贱...”
“娘娘!”和贞连忙提高了音量,低声解释,“唐嫔既已入宫,往后多的是机会,您总归还要想着崇阳长公主...”
殿内静了片刻。
太后看着案上的东西,终究没有再说送去长信宫,只冷声道:“收起来,明日再送去,再从慈宁宫,拨几个信得过的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