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宫侧门开着,一名年轻宫女正同守门内侍说话。
见了露疏,她话音稍顿,随即看向春翘:“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方婕妤已经让人问过了。”
“御膳房今日忙,等得久了些。”
“快进去吧。”
春翘低声唤了句“巧雀姐姐”,领着露疏往宜兰殿去。
露疏只将食匣送到廊下,便递还给她:“听说你做的芙蓉糕不错,得空送些去瑶华宫,我家主子也喜欢。”
春翘连忙应下,提着食匣进了殿。
方婕妤已等得没了耐性,坐在桌边怒道:“取个膳,还要我三催四请?”
春翘忙将食匣放下:“奴婢走得慢了些,主子饿了吧,奴婢这就摆膳。”
匣盖才揭开,方婕妤便皱起眉。
鱼腹破了,露出半截白骨,菜叶被汤汁泡得发黑,旁边一碟肉上凝着白腻的油。
她拿起筷子,嫌弃地拨了拨那碟鱼:“这是给谁吃剩下的?”
春翘没敢作声。
方婕妤将筷子撂了:“拿回去告诉他们,我还没死,轮不到他们拿这些东西来打发!”
春翘忙去收碟子,袖口往上一滑,露出一片烫红的皮肉。
方婕妤目光顿住:“手怎么了?”
春翘赶紧将袖子拉下:“奴婢没拿稳汤碗,不碍事。”
方婕妤看了眼桌上的冷饭,又看向她的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唐嫔心中有怨,底下的人便争着替主子出气,如今她失了势,连御膳房也敢踩上一脚。
若将这食匣原样送回去,只怕等到天黑,也未必能再换来一口热饭。
眼见春翘要合盖,方婕妤忽道:“放着。”
“主子?”
“去内室取些银子,叫人换份热食。”
春翘怔怔望着她。
若是从前,主子早已经掀了桌子,何曾肯咽下这样的委屈?
“看着我,能叫这鱼自己热起来么?”
春翘这才回神,转身去取银子。
方婕妤又叫住她:“先把衣裳换了,手上抹些药,叫旁人跑这一趟。”
春翘眼眶发热,低头应是。
露疏回到栖云阁时,宿云微正坐在窗下查看那张名册。
她将送春翘回去的经过说了一遍,又道:“永宁宫侧门有个宫女叫巧雀,年纪不大,瞧着与各处都很熟悉。”
宿云微指尖在名册上轻轻一停。
露疏看在眼中,没有追问,只继续道:“奴婢前些日子打听徐乳母时,曾问过与她同住的人。徐乳母平日不大同人来往,吃用也不挑,唯独春翘做的芙蓉糕,她每回都会收下。”
“所以奴婢方才自作主张,请春翘得空送些芙蓉糕来瑶华宫。”
宿云微抬眼看她。
片刻后,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你做得很好。”
露疏眼睛一亮,很快又垂下头:“不过是些小聪明。”
“能想到,也能办好,便不只是小聪明。”
帘外恰在此时传来脚步声。
远黛进殿禀道:“主子,御前的高大监来了。”
宿云微一怔,让她将人请进来。
高让行过礼,亲手将一只白玉锦盒奉上:“圣上命奴才给主子送些东西。”
盒中放着一只小巧的白瓷罐。
宿云微揭开盖子,闻见淡淡的玫瑰香混着药气,指尖微僵。
“太医院新配的药膏,圣上特意吩咐给您送来。”高让说完,便垂下眼,没有再往下解释。
宿云微却已明白,耳根有些发热,将盖子重新合上。
在那事儿上,这人倒是什么都记着。
高让撇了眼宿云微羞恼的神色,赔笑道:“圣上昨日本是下了朝就要过来看您,偏碰上唐嫔落水的事,这才耽搁了。”
宿云微轻应了一声,将锦盒交给露疏:“劳大监跑这一趟,替我谢过圣上。”
远黛将早备好的荷包递过去。
高让笑吟吟收了,却没立即告退。
宿云微看了他一眼:“圣上还有别的吩咐?”
“没,主子可有什么话,要奴才带给圣上?”
宿云微迟疑片刻:“妾多谢圣上。”
高让应下,等了片刻,仍没等来别的话,只得躬身告退。
远黛替他挑起帘子,送至廊下。
高让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大监?”远黛问。
高让收回视线,含笑道了声留步,便下了台阶。
乾盛殿。
萧秉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送到了?她说什么了?”
“回圣上,昭贵嫔已经收下了,还问了圣上何时去看她。”
朱笔在折子上停了停:“高让,你胆子是愈发大了。”
高让一颤,忙从实招来:“贵嫔感念圣恩。”
萧秉看着案上的折子,随手将笔一撂。
感念圣恩?不就是什么都没问么?她倒是半点不争宠。
高让不敢抬头,刻意转了话头:“奴才今日过去,瞧着贵嫔跟前叫青素的那丫头不见了。”
萧秉抬起眼:“青素?”
“是昭贵嫔从宿家带进宫的丫鬟,往常总跟在主子身边。”
萧秉指腹缓缓摩挲过笔杆,语气淡淡:“去查查。”
高让心头一紧,忙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