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蒙先夸一通再说实话,“京新仓三城确实有兵又有粮,可这与大尚百姓有何相干?”
“长春三年,我入京谋官,走到新州时正好遇上都尉回京。都尉看到街上有一富家子弟以玩弄乞儿为乐,强硬要求官府把纨绔关押几日。都尉做得很好,可是您没看见当时新城以西20里官兵设卡拦阻着上千饥民,以免他们涌入城中。”
“在那些逃荒的饥民看来,城中乞儿都算是幸福的,被贵人取乐一番就能换几个馒头。而他们被阻拦在繁华之外,以草根树皮为食,连出卖自尊的机会都没有。”
“其实百姓知道自己接近不了京城,可还是要跋涉千里而来。为何?因为这里好歹还有草根树皮,若是留在家乡,一片绿叶都找不出来,万般无奈之下甚至易子而食。那一年西部大旱,波及三州十二郡,而张星在做什么?他做了一件大事,力排众议追封自己的父亲为仁祖。”
气氛沉重,但罗蒙没有停止,继续说道:“都尉看到的是国力强盛,这也不假,可是百姓没有福气沾一点儿盛世的光。西部联军攻入京城,一路响应者众,那是因为百姓对朝廷的不满累积已深。”
缪泠好像被解开一些困惑,但仍然有些迷糊:“如果当年开仓赈灾,真的会有用吗?我对风州和樱州不好吗?他们并没有感恩,反而觊觎琼州。趁着崐州北上,一起发难。”
罗蒙被问得哑口无言,好半天才扯一个借口:“那是官府所为,百姓还是记琼州的好。”越说越小声,自己也觉得没有说服力。
百姓到底是力量大,还是渺小?若是力量大,不应该阻拦官府不义之举?若是渺小,那又何必把百姓当一回事儿?
缪泠笑说:“以今观古,不是验证了张星的做法是对的吗?否则养壮西部而削弱京城,西部联军得提早三五年攻进来。”
她略显悔恨道:“若是去岁不管其他州郡死活,全力扩充琼州军备,雪灾时他们不敢抢粮,雪灾过后也没有能力发兵,樱州此时不知道多快活!”
艾启把责任揽上身:“去岁是我想得不够仔细,支援临近州郡就像驯养饿狼,赏点儿骨头稳住他,但也不能让他吃太饱。”
缪泠低声说:“是这个理,就是悟出这个道理的代价太大。”
罗蒙着急地反对:“非也,人怎与兽相同?人可以教呀!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富国富民,民富而国安。”
缪泠问:“法家不是主张富国强兵吗?有道之国,务在弱民。甚富不可使,不是你们的主张?”
罗蒙哑口无言,艾启折中道:“民分豪民与贫民,我以为现在应当着重于使民利均布,而不是损上益下。去岁赈灾是为后者,确实不该。”
治国之道不是三两句能说透,一群人慢慢冷静下来畅所欲言,没再提魏国公和京城。从长远看,西部联军不可能久踞京城,最棘手的其实是京城以后归谁管辖,大尚将来走向何方。
归根结底是要还利于民,使天下太平,不再义军四起。那么问题的关键就是从哪里让出一部分利益?朝廷、官员、王室贵胄、名门望族、巨贾和富民等等都过得很好,可是谁会甘心让利?
一旦触及这一部分人的利益,他们反抗起来会不会比贫民起义更可怕?
艾启没有很成熟的方案,粗略地说:“首先不应当削弱朝廷,周边强敌环伺,富国强兵的思想不能动摇。官员俸禄也不能削减,这是治国之栋梁。王室贵胄和名门望族,这两个都可以动一动。其子弟本来就起点高,享受更好的教育,拥有更多的机会,为什么需要吃祖宗老本,不可以自己打拼吗?”
他看一眼缪泠,大胆地说:“袭爵这种事都可以禁止了,世袭罔替更是不应该。”
“接着说。”缪泠鼓励道。
清荷弄了清茶和点心,点灯燃香,把中军大帐布置得舒舒服服。
武官较少发言,只是安静地听着。听到艾启说强兵政策不变,又说官员俸禄不减,于自己的利益没有损伤,便很放心。
艾启把沙盘打乱重新取名,这一堆堆分别是朝廷、官员、王室贵胄、名门望族、巨贾和富民等,那一片洼地是贫民。沙子一点点分摊推过去,终于也把贫民那边堆砌成一个小山丘。
缪泠愉快地笑,说的却是挖苦之词:“你知道大尚的土地大多在这二者手中吗?而且我可以很肯定地说,所谓巨贾和富民,背后一定有倚仗的名门望族或王室贵胄,甚至就连大多数官员也出自这里。”
“譬如表姐经商,若没有我在背后支持,一天都经营不下去。大生意有大人物搅和,小买卖有小人物捣乱。”
艾启刚刚推沙子的时候激动万分、豪情万丈,这会子被缪泠一说变得蔫儿吧唧。
罗蒙谨慎地问道:“小姐心中可是已有治国之策?”
“没有!”缪泠略显稚气道,“我根本不懂治理国家,我也不爱治理。你们知道我想要什么吗?我想人定胜天,我想女子不输男子,我想人类不怕天灾。我觉得国家挺不好,没有规矩不行,规矩大了又让人烦闷。可是林晟说我们现在必须有国家,还得是大国,这样才能集众人之力做大事。”
“我觉得他是对的,大家都太弱小,需要彼此照应。若是早年陈国公打下凌国促成南北一统,去岁雪灾时南粮北调,根本不会死那么多人。一郡丰收可供数郡,只要国土够大,总不至于全面受灾,互帮互助便能安然度过。去年旻州丰收,我以一人之力从旻州购买粮食便可供给四州,就是很好的例子。”
艾启和罗蒙互使眼色,最后推艾启出来说,然而他还没开口就被缪泠打断:“你想说实现抱负要亲力亲为,因此建议我称帝么?神州大地上如今都不知道有多少个皇帝,称帝有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