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的中心。 老人从左手边抽屉里拿出另一本笔记,递给李宴桥让他自己去找。 奶奶的记账本多是李宴桥从旧货摊上淘来的,当时内里空空并没有什么稀奇,现在写满了笔画丰匀的汉字,好像时光倒退倒退着回到了近前,过去寄生命于此时,笔记翻开的时候,你惊奇地发现,我们的存在是一切未死的证明。 但这一本不是。它的老化程度和边线的松弛都意味着更古早的年代。他向第一页扫了一眼,又匆匆把那松弛的前半本快速地翻了个遍,大致明白这是记载几十年前奶奶生活轨迹的日记。每一条只有寥寥几笔,倒像是在叙事和情绪之外记下什么核心事件。唯一使李宴桥疑惑的就是自己的疑惑。匆匆翻阅后只留下了疑惑。那是种屏障般的不可理解,当然也能将这犹疑不定的不可理解理解为时代与琐碎所致。那他将是第一个面对故去生活之琐碎不抱以不屑,却像面对谜题一样疑惑不解的人。 “小桥,”奶奶从眼镜上头看着他,“你要找的可能在后面。” 李宴桥一下子翻到最后。 那道屏障消失了。 他从最后往前翻找,仿佛歪打正着,时间也从这一页起步。虽然知道这是奶奶记笔记的习惯,但那一瞬间的奇妙感油然而生。 …… 2013.1.14 好大的雪,一直下到深夜不停。 2013.1.15 隔壁的小孩在铲雪时把一个雪球砸到另一个小孩身上。小孩还手了,他很生气。 1.17 舟舟和小昆又在一起玩。 1.25 舟舟和小昆起了争执。 …… 2.05 舟舟在门前发呆。小昆主动去找舟舟玩。舟舟对小昆哭诉,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那么容易生气。两人和好了。 …… 2015.4.27 官官的手绳,红色,放在楼梯间的箱子里,二层,青檀木手串下面。三年之后寄给小桥。 现在是17年旧历5月。 李宴桥抬眼,“奶奶,你近几年都没翻过这部分吧?” 奶奶缓缓摇头。“我只记得有这么个事情。它还有什么细节吗?” “……没有。” 三年之后,为什么要三年之后。 李宴桥没再往后看,合上笔记,去楼梯下的小储藏室找到了东西。 他准备出去,回头看了看老人。她没有抬头,没有要挽留的意思,没有什么特别事情要告诉他。奶奶从前就喜欢看电视,尤其喜欢电视剧和纪录片,什么言情片、剧情片却不挑。从前就喜欢故事,现在更痴迷了。眼睛不好不大看电子产品,每次他来都带一些通俗杂志,讲故事的杂书等等。 与其说痴迷于故事,不如说痴迷于叙事。她用极其简洁的语言记下一个事件的发生。也不知道是出于生理上的不便还是有意这样。不管怎样,那一条条的,简直像刻在纸上、无形线条的结点展开后不可违抗的律令。 他感到不舒服,默默走了出来。 宋知寒站在离梧桐两米左右的地方盯着树看,见他出来,神色有点古怪。 “你也喜欢这棵梧桐?”李宴桥远远地看着,树木之葱郁复现于他漆黑的瞳眸。 “这不是梧桐。”宋知寒目光来回闪动,“它是棵悬铃木。” 李宴桥凝目一笑,“你知道啊。” “没见过这么大的。”宋知寒说,“跟老街那块的路植……也不太一样。” 李宴桥走下低矮的台阶,向梧桐树走近。 宋知寒似乎有点不自在。 这人有时候怪神经质的,李宴桥也懒得管他。他走近古树,走到触手可及的地方,摸了摸它苍灰清丽的树皮。 “你嘴抖什么。”李宴桥转身来对着宋知寒。 “我……没,唉,刚刚有虫子掉我身上了。吓我一跳,这还没缓过来呢。” 李宴桥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他别开脸,背靠在树干上,不愿再看任何东西。 辅导员临时决定开会,李宴桥准备第二天拜访念京的计划就此夭折。因前面一段日子他请假太多,已经进了辅导员批假黑名单,除非能找到医院给他开车祸证明,恐怕未来半年他都别想蒙到导员了。 仅仅一天半的旅程被打断,李宴桥倒是显得格外冷静。 晚上宋知寒送他去高铁站,李宴桥一路都沉默着。宋知寒任务完成准备拍屁股走人时,他像是才睡醒。 “我可能找到某些问题的答案了。” 宋知寒心中一紧,“怎么?有什么发现么。” “跟我想的一样,真相是什么一点也不重要。” 偏偏他温和的微笑有时能带人忘忧。 “不管在哪里,什么时候,什么境遇,我就是我。” 宋知寒心想,这就是尔一路上的思考结晶? “你当然是你。难道你还能是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