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受到伤害;守着他,在他想要夺得天下之时,将四野八荒交给他。 她的世界是围绕着萧鹤别转的。天圆地方,正如那环状日晷,不论如何旋转,都始终不离其芯。 可顾杪不知道,北豫对萧鹤别而言究竟是什么。 毕竟他身上的血液,有一半是属于北豫的。 在知晓萧鹤别对北豫的感情之前,顾杪必须维持着一切。至少......至少这片国土不应当是因为她而覆灭。 她得去把那张军务库的图纸销毁。 虽然顾杪擅长逃跑,但她同时也无惧搦战。 一如八岁时来这个地方,逃着逃着便停了下来。 一味地逃跑,终归只能在别人的刀刃下苟活,每日每日庆幸着自己的好运,却永远不可能为自己争来什么东西。 顾杪所想要的,并非是苟且偷生,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太多了。 而现在面对着八十精蛮,心中所欲不知何故燃起了她的斗志。顾杪几乎忘记了肩腹的伤,疼痛反而帮她找回了一丝理智。 如此多蛮兵,并不一定要将他们全数杀死,而是只需趁其不备冲去辛使尸首旁,将其藏在腰带扣中的图纸取出销毁便可。 但唯一麻烦的,是辛蛮部落带来的三架飞翅傀儡。 傀儡有巴掌大,四角八足和十几对复眼。其四只触角各有飞行螺桨,复眼用于侦测,而八足射出钢索。 钢索尖头带弯钩倒刺,刺上淬毒。那毒并非见血封喉,却阴寒至极,与南临巫毒极为相似。中巫毒者,体寒如尸,最终成蛊。 飞翅傀儡倒不至于练出蛊人,但其毒性一分不减。死去的那几名千机阁之人便是中了这毒,四肢僵硬,来不及反应,被弯刀抹了脖子,即刻没了命。 而顾杪体内还流淌着六出子的草汁。 她拿不准,若是自己被这东西勾上一下,会不会还没等到辛蛮动手就已然断了呼吸。 可她没空思考了。 殊死一搏讲求的不过是脑子里突如其来的勇气。沉铁匣重组变换为一柄七尺□□,臂长刀柄,身长刀刃,所过之处,道清人空。 只是以一对百终归如鸡蛋碰石头,蛮人当然发觉了顾杪的计划,阵型变换,疾速抽出辛使腰带挂于身上。又有数人藏于暗影,铜驽射.出,与飞翅傀儡的弯钩一同袭来,但这并不能难得到顾杪。 当年卧雪庄的机关铜偶能变换十八般武器,三偶十八臂同时攻击也不能奈她何。人之气力即使再强也敌不过钢铁家伙,速度再快也快不过机关冲劲。 顾杪疾身避开了攻击,迅速蹿至蛮兵身后,□□一挥,变为弯鉤,尖端勾刃一挑,腰带归手。 可她万万没想到,六出子的寒毒竟在那时冷不丁地发作了。 那是自她后背上被刺下四野八荒后,头一回寒毒作祟。 先前尚且有灼血与之抗衡,只是变得畏寒且易生病,并无其他症状。而今受伤过重,血液流失,那股阻挡了寒毒的力量忽而间减弱大半。阻塞已久的水流刹时间涌入血液,阵阵尖鸣回撤在脑海之中,撕扯着神经,撕裂了意识。 仲夏的天,顾杪看见自己呼出了口寒气。 那一刻似乎被拉了极长极长,分明只是过了恍惚一瞬,顾杪却能够清晰地看见那一片白雾缓慢扩散,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一丁一点的流失。 呼吸变得绵长,视线变得朦胧,一切都像被虚虚模糊掉的物体,摸不清界线,如一潭泥水,将所有的东西都混凝在了一起。 倏然一阵风声袭来,顾杪来不及避退,弯刀瞬间捅入胸肺。 一瞬间的疼痛带来了潮水般的脱力,她甚至抓不稳手中的鉤,铁器落地发出哐当一声。她觉到辛蛮粗鲁地揪起她的脖颈,上下翻找,试图找到那被她藏起来的图纸在什么地方。 又是一刀入肩,右臂义肢接口处被撬起了皮,再而猛然一扯,神经断开连接的撕裂让她忍不住痛呼出声。从未有过的屈辱与不知生死的恐惧爬满大脑,顾杪从未有一刻如那时那般害怕死亡。 ——她不能死,她不想死。 可无力感淹没了所有,她甚至动不了一根手指。 蛮人找到了她藏在义肢关节处的图纸,放声狂笑,笑声萦绕山谷,起了阵阵回音。她听见他们道:“北豫的狗,就该乖乖待在温暖舒适的狗圈之中混吃等死。” 那时候,顾杪当真以为自己会死。 力不从心,筋疲力竭,疼痛与冷交替侵袭,顾杪几乎听不见身侧辛蛮狂妄的声响。 没有策略的勇敢就是莽撞,没有自知的自信就是狂妄。她不该觉得自己身经百战能够达成目标,不该觉得自己擅长逃跑就能够活着离开。 她还没将四野八荒交给萧鹤别。 但是还好...... 还好这本属于他的东西,没有被别人发现。 那日后面的事情,顾杪有些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冷,意识正慢慢抽离。隐约间,她好似听见有恶鬼哭嚎。 那声音由远及近,恍若空谷风鸣,又像人声沸沸。乍然间惨叫声起,似是那蛮兵正连声求饶。又听着兵器碰撞摩擦的刺耳尖响,撞得耳膜生疼,脑袋发懵。 有人在她耳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