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不是记忆里和蔼可亲的村长阿公,那张脸变得人憎鬼厌。
“你们如何证明你们说的便是真的?”全萝从回忆里抽离,掐着自己的胳膊冷静道。
孙映舟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有些迷茫,如何证明呢?去找老东西与富户狼狈为奸的账本?
陵游适时开口,“若各位姑娘不相信,我与三师妹可以带你们去镇上,看看那些‘羽化登仙’的女子们如今何在。”
孙映舟为难地看向陵游,“这样不太好吧。她们能不能接受得了?”
“真相有时总是残忍到难以接受。”陵游说此话时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冷漠,他也注意到自己的态度过于冷硬,又提唇软了语气,循循善诱,“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回到宗门。你可以帮她们一时,如何帮她们一世?”
若她们亲眼见证却仍旧选择混沌度日,他们就可以不再插手。况且陵游自己知道他已经安排幽冥玄使斩杀了那些富户,根源已除,村长他们一群小鱼小虾如何翻得起浪?
全萝又想起幻境中的那些画面,自己拿着一小袋钱财交到那些女子的阿爹阿娘手中,他们欢喜地收下钱财,然后满脸欣慰地看着女娃被自己带走。她在那些女子的搀扶下走到渡口,然后将这些心怀希冀的女子交到连叔手上。
她站在净河边,眺望那艘每年集会载着她们去镇上的船只将那些与她一般大的阿姐带离视线,渐渐远去。她们会去哪里呢?全萝突然不敢再去深思,前几年她去镇上赶集的时候,正巧见到过有人骂街。
骂人的是一个蓬头垢面的阿婶,她显得很癫狂,一把拽住一个缩着脖子的阿叔,扯着嗓子大喊大叫,“不给钱啊!有人白吃不给钱啊!”
“嫖了老娘不给钱!”阿婶抹了一把头发,将它们全数捋到后面,露出那张年轻的脸。说是阿婶其实并不尽然,应该是阿姐,只是最先她出场的模样有些惊世骇俗,让全萝以为她是一个粗俗大嗓门的阿婶。那个阿姐很年轻,比全萝大不上多少岁。
全萝当时只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何处见过,但她没有放在心上。那时她的小脑袋莫名地生出一丝鄙夷,她在嫌恶那个泼妇一样的阿姐。
因为阿娘教导过她,女子要温良恭俭让,要会持家,要会下地干农活,但一定不可以不守妇道。那个当街骂人的阿姐是个流莺。
阿娘说流莺是最不要脸、最为下贱的狐狸精,她们勾引老实本分的男子,破坏别人幸福完满的家庭。
她们不干净,有脏病。她们守不住自己的身子,只要有人付钱她们都和人睡觉。
全萝只觉有股窒息感攥住了她,阿娘和阿婶们憎恨流莺,肆意谩骂。她也随之反感嫌恶。可是她没想过,那些最被人瞧不起的流莺,原先也同她一样。
原来那艘船载着她们不是驶向天宫,而是痛苦的魔窟。
她的眼里流出泪来,旁边的女孩们不明白她为何落泪,狗子慌慌张张地想帮全萝擦去泪水,却还是抓着粗布没有动手。
孙映舟轻轻扯了扯陵游的衣袖,低声说道:“二师兄你的锦帕可以给我么?”
陵游从怀中取出锦帕,递到她眼前,“拿去给她罢。”
孙映舟笑了笑,“多谢二师兄。”
她上前走到全萝跟前,将锦帕递给她,“用这个擦擦眼泪。”
全萝泪眼婆娑,眼前被水雾遮盖。她伸手接过锦帕小声道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全萝抽了抽鼻子,擦净泪水,她想将锦帕还给孙映舟,但对方笑着摆摆手说用不着还。全萝捏着那块极度细腻柔滑的锦帕,看向身旁担忧的伙伴,朝她们点了点头。
“我相信他们,我见到过村长阿公家里有个账本。每次卖掉阿姐,他就会在那个账本上加一笔画。”
几个孩子年纪都不大,全萝此话一出她们惊讶得合不上嘴,昔日的村长阿公陡然变成了坏家伙。一时之间都有些难以置信。
“那你以前怎么都不说的?你不会也和他们是一伙的?”有人质疑全萝。
全萝摇头,“我以前不晓得那是卖阿姐的字据,也是现在才知道。”
“真的假的?你会不会是看错了?”
“我不信,阿公平时对我很好,我阿娘还是他亲生女儿。他怎么会这样呢?阿萝,他们可能是妖怪,你们别被他们骗了。”
“我相信阿萝,阿萝从来不会说谎话的。”
“切,谁不知道你和阿萝关系最好。你当然信她了。”
几人七嘴八舌起了分歧,一边是看着自己从小长大的亲人,一边是自己一起玩到大的玩伴,她们年纪尚小,也从未真正接触过罪恶,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也在常理之中。
“无妨,你们先随我和二师兄一同回村。你们的爹娘许久未见你们,一定很担心你们。”孙映舟见她们隐隐有要争吵起来的趋势,连忙开口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