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座花神庙,二人下马,小春脱了外衫盖在徐稚棠头上,让她先跑进庙内避雨,自己牵马安置,随后就到。
徐稚棠跑进庙内,这座庙说大不大,是几眼可以看尽的一进一出院落。
进大门后,左右两边是给香客休息的厢房,正殿供奉十二花神。
庙祝出来接待徐稚棠,说厢房客满,且全是烧香的女客,打量她一身男装,只能借正殿暂容她避雨。
徐稚棠谢过庙祝,穿过游廊,迈进正殿。
正殿内停有一顶花轿,并一伙吹打喜乐的送嫁人员,另有轿夫、喜婆,不一一细表。
小春向庙祝借了火盆过来,和徐稚棠坐在殿中西角一根大柱旁烤火。
花轿内传出女子的嘤嘤抽泣,好不哀切。
徐稚棠差小春去问新娘子为何而哭,她怕新娘子被人逼婚,若是如此,她必要挺身而出为新娘子主持公道的。
小春回来禀道:“二爷,你说巧不巧,这家新娘子是张家铺子那张大娘的女儿。她哭,倒不是为夫家不中意而哭,她夫君是个家境富庶的秀才,她是为自己的嫁妆而哭。”
徐稚棠伸长脖子去望,数一数,花轿旁有二十八抬嫁妆。
听小春继续道:“张大娘是张姑娘的生母,张姑娘她爹还有一爱妾,正是那妾霸占了张姑娘的嫁妆,这二十八抬嫁妆全是空箱子,分文未有。”
徐稚棠记起来了,张钤与他父亲关系恶劣,因他父亲宠妾灭妻,极不待见他母亲。
前世张钤父亲去世,他那时已经是内阁首辅,本该为父丧守孝三年,张钤没有。后来六科廊的言官在朝上揪着他骂,骂他忤逆不孝、不遵礼法。
那日散朝,徐稚棠碰见了张钤,他很委屈地对她说:“娘娘,毁臣一生之父,难道不能弃了吗?”
那是徐稚棠第一次见张钤狼狈的模样,他这样的人啊,只有他让别人狼狈的时候。
“小春,这旁边有一家银号,你拿着我的印鉴,去兑能装满这二十八抬嫁妆的银两来。”徐稚棠递给小春一枚玉印,她生在魏国公府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天生最不缺的就是金银。
小春疑惑,“张姑娘是救过您命吗?”
徐稚棠望着花轿,“这样大喜的日子,她穿那么好看的凤冠霞帔,为这些小事哭花了妆,多不值当。也算她有家人救过我的命。”
她想起《锁麟囊》中一句戏词,“分我一枝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
于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对张钤姐姐来说,事关她日后在婆家的脸面。
女子就该为女子撑腰。
几炷香后,小春带着银子回来了,二十八抬嫁妆箱笼里,装满了白花花的银锭子。
送嫁的张大娘朝小春又跪又拜,起先不肯接受徐稚棠的好意,小春费了许多口舌,并将徐稚棠的原话转达,张大娘再三言谢。
小春回到徐稚棠身边归还印鉴,还带回了张姑娘的喜扇一柄,“张姑娘要您一定收下,扇面这幅麒麟送子图是她亲手绣的,她请您去她夫家喝一杯喜酒。”
徐稚棠摩挲着扇面栩栩如生的雪麒麟,前世嘟嘟也送过她一副这样的刺绣,麒麟送子,宫中妃嫔千盼万盼的祥瑞吉兆。
她没有这样的意愿,与自己讨厌的人生儿育女,对出世的孩子来说,既不公平,更是一种迫害。
雨后初晴,嘹亮的唢呐声响起,锣鼓喧天,轿夫担着那顶花轿出了花神庙。
张姑娘这一世嫁的不是嘟嘟,可以儿女双全了。
也算了了前世张钤的一桩憾事,他不喜阉人,因他固执地认为,是嘟嘟毁了他姐姐的一生。
当太监的菜户娘子是件羞耻的事,在带有偏见的世人眼中,这些侍奉阉人的女子与娼妓无异。
*
徐稚棠带着小春跟了张姑娘的花轿一路,前面似乎出了什么事情,拦了送亲队伍的去路。
送亲队伍怕耽误良辰吉时,改道而行。
小春坐在马背上远眺前面的热闹,唇角扯了扯。
“那边闹的是刘丽妃娘家侄子,看这情形,好像是在强抢民女。”
徐稚棠见小春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白了他一眼,“那你不赶紧上,帮帮刘公子马下可怜的姑娘,我知道你带了锦衣卫出来。”
小春摇头,“锦衣卫是殿下派出来护您周全的,那穷人家的姑娘,配吗?”
徐稚棠重拍小春的马屁股,登时小春如离弦之箭,射到刘公子那边。
刘公子坐在马上,手上除了一根马缰,还有一根麻绳,麻绳另一端拴着一个十五六岁的瓜子脸美人小娘子。
小娘子躺在地上气喘吁吁,她被刘公子骑马拖行一路至此,身上衣裙褴褛,露出大片渗血的肌肤,脸上几道血红的鞭痕。
刘公子见小春闯到跟前,很是不屑地问:“怎么地?打抱不平?还是单纯借个道啊?”
小春讪讪道:“借个道,借个道。”
小娘子艰难爬到小春马蹄子下,搂紧了马脚哭求道:“公子……行行好……救救奴家……”
小春急欲脱身,甩下鞭子要落到哭泣的小娘子身上,徐稚棠骑马赶上,用自己鞭子卷走了小春的鞭子。
徐稚棠散了自己的头发,发丝在风中飘扬,散出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
刘公子眼珠子滴溜溜在她身上打转,哈喇子都要掉地上了。
徐稚棠朝刘公子抛了个媚眼,娇声道:“公子会疼人吗?娇滴滴的小娘子让您这样作弄,奴家有心与公子亲近,只怕落得与这小娘子一般下场。”
刘公子抬袖揩了嘴角的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