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安静地站在莲柔身侧,目光平静地观察着商队的运作,以及远处苍茫的荒原景色。
最后出来的是易华伟,还是那身单薄的青布衣衫,在清晨刺骨的寒风中,显得格格不入。脸上依旧是那副平凡淡漠的神情,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已经整装待发的商队,对走过来的安禄山微微颔首。
“三位客人休息得可好?”
安禄山脸上堆起商人的热情笑容,目光却在易华伟单薄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心中那份惊异愈发浓重。
“尚可,有劳首领关照。”
莲柔上前一步,代为回答,流利的粟特语让安禄山倍感亲切。
“那就好,那就好!”
安禄山连连点头:
“我们即刻便要出发,争取在日落前赶到七十里外的‘野马泉’,那里有水源,虽然可能冻住了,但挖开冰层总能取到水。路途艰险,还请三位跟紧队伍。”
用过早膳,商队再次启程。
随着安禄山一声令下,沉重的货物被重新驮上骆驼背,人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队伍如同一支灰色的长蛇,在茫茫雪原上蜿蜒前行。
易华伟三人被安排在队伍中段,靠近一些装载着丝绸和瓷器的骆驼。安禄山特意吩咐了一名熟悉路径的老伙计照应他们。
石陀勒骑着马,带着几名精锐护卫在队伍前后巡视,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地平线。他经过易华伟三人身边时,特意多看了几眼,尤其是对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青衫男子,他总觉得此人身上有种令他极度不安的气息,并非杀气,而是一种…仿佛超脱于这片天地之外的淡漠。
师妃暄默默跟在易华伟身侧,她的“鸟渡术”已臻化境,步履轻盈,看似不快,却总能毫不费力地跟上队伍的速度。一边行走,一边暗自体察着这片北方荒原独有的苍凉与壮阔,天地灵气在此地似乎也带着一种酷烈与纯净并存的特性。
莲柔则显得活泼许多,时而跑到队伍旁边,好奇地打量那些奇特的荒原植物——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顽强存活的棘草、红柳;时而与旁边骑骆驼的粟特伙计搭话,她容貌明艳,笑容甜美,粟特语又带着撒马尔罕贵族的口音,很容易便博得了一些同族的好感。
从他们口中,莲柔得知了不少关于草原近来局势的零星信息,例如dtz颉利可汗与西突厥统叶护可汗之间摩擦渐多,一些小部落开始摇摆不定,以及商路沿途哪些地方最近出现了不安分的马匪等等。
师妃暄则默默观察着商队里那些粟特人与突厥人(商队中雇佣了一些突厥向导和护卫)交互时的细节。她发现,粟特人在面对突厥人时,虽然表面躬敬,但骨子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越感,那是一种文明对“蛮荒”的俯视。而突厥人对这些“狡猾的胡商”则态度复杂,既依赖他们带来珍贵的货物和财富,又时常表现出不屑与警剔。
易华伟行走在队伍中,目光平静地掠过前方蜿蜒的队伍,掠过那些负重前行的骆驼,掠过护卫们警剔的面容,掠过安禄山那不时回头张望的眼睛,神识却如同无形的水银,向着四周缓缓蔓延开去。
他“看”到了冻土层下冬眠的虫豸,“听”到了远处沙鼠在洞穴中窸窣活动,“感”到了空中苍鹰盘旋时翅膀搅动的气流。更远处,几股或强或弱的气息隐藏在丘陵之后,那是狼群,它们在观望,衡量着这支队伍的规模和防卫力量,暂时没有靠近的打算。
他也“看”到了这支商队本身蕴含的“气”。安禄山身上是精明、贪婪与谨慎交织的灰色气息;石陀勒身上是历经血火、悍勇的赤红色气息;普通的伙计和驼夫们,则是为生计奔波、带着疲惫与希望的土黄色气息;而那些货物——丝绸的光滑流丽、瓷器的温润内敛、茶叶的沉静醇厚、金银器的华贵锋芒……种种不同的“质”与“意”,汇聚成一股庞大而驳杂的“流”,在这荒原上缓缓移动。
“生灭由心”的境界,让他对周遭万物的“生机”与“死寂”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感知。这片土地,看似荒凉死寂,实则生机潜藏,遵循着最原始也最残酷的法则。而这支商队,便是这法则下,一群为了生存与欲望而挣扎前行的蝼蚁,同时也是沟通东西、传递文明的特殊载体。
他此行确实可以说是“游山玩水”。但这“山水”并非寻常意义上的风景,而是历史长卷中正在上演的鲜活篇章,是文明碰撞前夜的暗流涌动,是无数个体与族群在命运洪流中的挣扎与选择。亲身行走其间,体察感悟,远比坐在襄阳的书房中看着那些枯燥的情报文书,更能让他把握到那冥冥中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