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边坐下,“哦,田掌柜何出此言?”
“唉,洪公子你有所不知。” 田文远直搓手,“听你所言那三人形貌手段,尤其是那紫裙少女所使的‘天河倒悬’剑式……若我猜得不错,他们十有八九,是出自青霄剑宗。”
“青霄剑宗?”洪浩挠挠头,“我并不知晓,还请田掌柜讲细些。”
“我知晓。” 田文远苦笑点头,他在此潜伏上千年,对周边的各种势力自然是一清二楚。大司命当年也曾讲最须小心便是此宗门。
“此宗势力雄踞桑田大陆北方,门人弟子多以剑修为主,战力强横,且极为护短,睚眦必报。尤其看重脸面……”
“那紫裙少女能习得‘天河倒悬’,即便不是宗主亲传,也定是门中极为受宠的核心真传。如今她在你手上吃了这般大亏,还被逼着……逼着喊了那般称谓,这仇,可结大了。”
田掌柜瞧洪浩浑不在意的模样,只道他还不知晓厉害。
“洪公子切莫轻视,那三位弟子或年轻气盛,行事莽撞。但他们背后的师长,那些活了不知多少年月的老怪物,可不会管什么前因后果,青红皂白。”
“他们只看结果——自家最得意的弟子,在外被人折辱重伤,此乃奇耻大辱。为了宗门颜面,为了弟子道心,他们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洪浩依旧不以为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若来讲道理,我便与他们讲讲海棠的道理。他们若只想来论剑……”
“那我便让他们知晓,这世间,非只他剑宗有锋。”
田掌柜一脸不解,他此刻瞧洪浩,依旧是修为全无,并无半分灵气波动的普通男子,也不知他哪里来的这般从容淡定。
只得在心中暗叹:“罢了,若真有彼时,只拼死护得主上能安然撤离即可。”
夜色如墨,却被连绵的仙山之间无处不在的凛冽剑意割裂。青霄剑宗,便坐落于这片被无形剑气日夜涤荡的群山之巅。
并非其他宗门般琼楼玉宇,亭台楼阁的奢华,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恢弘。
无数巨大的灰白色山峰被拦腰斩断,断面平滑如镜,成为一座座悬空浮岛,以粗大冰冷的玄铁锁链相连。浮岛之上,不见繁花锦簇,唯有嶙峋怪石,千年寒松,以及一座座形制古朴线条硬朗的巨石殿宇。
殿宇之间,宽阔的广场上,深深浅浅布满了无数剑痕,有新有旧,有的深达数尺,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剑意残留,无声诉说着此地修士对剑道的痴狂与严苛。
夜风呼啸,卷过浮岛锁链,发出低沉呜咽,更添肃杀。时而有弟子御剑破空,剑光凌厉,划破夜色,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银线,彼此间绝无寒暄,只有一种近乎刻板的秩序与冰冷。
其中一座剑气最为冲霄的浮岛上,大殿巍峨,通体由一种名为星殒铁的深黑色金属铸就,在星光下泛着幽冷光泽。殿门高悬一匾,上书三个铁画银钩,剑气森森的大字——砺剑堂。
此刻,砺剑堂深处,并非灯火通明,只有几点幽幽的、仿佛剑气凝结而成的寒晶,悬浮在半空,投下清冷的光晕。
光影交界处,一个矮小的身影背对殿门,负手而立。他身高不过四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脚踏草鞋,花白头发随意用一根树枝挽着,背影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甚至有些邋遢的乡间老农。
但任何看到他的人,绝不敢有半分轻视。因为他只是站在那里,周身三尺之内,空气便呈现一种诡异的扭曲,像有无数细密到极致的无形剑气在自发环绕,切割,将光线,尘埃乃至声音都隔绝在外,形成一片绝对的领域。
他便是青霄剑宗当代执掌刑剑一脉的长老,道号尺锋,以性情古怪、剑道严苛、护短至极而闻名。
脚步声在空旷冰冷的大殿中响起,由远及近,带着迟疑与沉重。
尺锋真人没有回头,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小锤敲打在铁砧上,冰冷,坚硬:“回来了,此番出去,可有斩获?”
“回……回禀师父。” 大师兄的声音带着微颤,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脸上那对称的红肿指印虽然用真元化开大半,但仔细看去,依旧能看出些许痕迹,“此行……并无特别之处。”
他三人路上商议妥当,今日之事绝口不提。一来的确丢人现眼,二来……若师父知晓,那大鱼怪必遭凶险——讲真,大鱼怪救了他们,对他们的震撼触动颇大。
“嗯?” 尺锋真人依旧没有回头,但那一声轻哼,却让整个砺剑堂的温度骤然又下降了几分,空气中游离的剑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二师兄听出了师父这一哼的不满,情知瞒不过,立刻噗通跪地,“师父恕罪,弟子无能……”
走到哪个坡就唱哪个歌,二师兄能全身而退,不是没有道理——该叫爹时并不会像大师兄那般扭捏,眼下自然也不会再坚持遮掩。
他不管小师妹和大师兄忽明忽暗的脸色,当下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来龙去脉清清楚楚讲了一回。
尺锋真人静静听着,始终没有转身。直到二师兄说完,大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几点寒晶幽光微微闪烁。
良久,尺锋真人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所以,你们三个,被一个来历不明、疑似毫无修为的凡人,逼得当空喊了爹爹,还被抽了耳光。最后,又被你们要斩的妖物求情,才得以脱身?”
他的话语很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大师兄叶清尘,二师兄林岳,以及一直低头瑟缩,不敢抬眼的小师妹柳纤云心里。
“弟子……弟子无能。” 叶清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星殒铁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脸上火辣辣,比那两记无形的耳光更甚。“给师门蒙羞,请师父责罚!”
柳纤云也慌忙跪下,又低声啜泣起来,一半是委屈,一半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