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头来。” 尺锋真人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苍老,布满了刀刻斧凿般的皱纹,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瞳孔深处仿佛有细碎的剑芒在生生灭灭。他身形矮小,但当他目光落下时,却带着千钧重压,让跪着的三人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叶清尘脸上,在那残留的红痕上停留了一瞬,眼中剑芒微闪。“这耳光……有点意思。”
随即目光扫过林岳,最后定格在哭得梨花带雨的柳纤云身上。
“云儿,你且说说,” 尺锋真人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丝,但这份柔和,却让柳纤云抖得更厉害,“当时,你为何出剑?”
柳纤云抽噎着,断断续续道:“弟子……弟子察觉湖中有妖气,以为……以为有妖物作祟害人,便……便想为民除害,扬我剑宗威名……”
“为民除害?扬威名?” 尺锋真人轻轻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那你可看清,你剑下那妖物,当时在做什么?”
柳纤云一愣,回忆了一下,小声道:“它……它似乎刚从水里托起一个落水的女童……”
“似乎?” 尺锋真人追问,“是,还是不是?”
“……是。” 柳纤云声音更低。
那你可知,那被你重伤的妖物,最后为何又要求情放你们走?” 尺锋真人语气依旧平淡。
柳纤云想起海棠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和那句“一百八十六个”的稚气话语,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她迟疑道:“它……好像真的只是想救人,它说……说救了我们,它就救了一百八十六个人了……”
尺锋真人沉默了。
这短暂的沉默,比之前的喝问更让三人窒息。他们能感觉到,师父身上那股原本就凛冽的剑意,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变得愈发沉凝、冰冷,仿佛万年玄冰在无声凝结。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扫过三名弟子,尤其是在柳纤云脸上停留片刻,看到她眼中残留的茫然与委屈,以及一丝极浅淡对自身信念的动摇。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斥责,只是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冰冷语调开口:“你们觉得它真的只是想救人?”
“一个在湖中蛰伏的精怪,就只做救人这一件事?” 他微微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但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它为何隐匿?因为它的道,或许本就与寻常妖魔不同。它不行杀戮,不兴风浪,甚至可能不主动吸纳日月精华,生灵血气,只是靠着漫长岁月,一点一滴积累这身妖力。所以,它才得以安然度过千年。”
“它救人,或许是它修行的一部分,或许是它维持本心、延缓天劫的手段,又或许……是一种更高明的伪装。” 尺锋真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冰锥,凿入三人心底。
“至于它为何放你们走……这恰恰是最危险之处。”
尺锋真人的目光锐利如剑,像是要刺穿三名弟子动摇的心防。
“你们以为,它是以德报怨,是良善未泯?” 他冷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一丝……怜悯。
“愚不可及。”
“它救那女童,是当着你们的面,让你们看到它的善行。它放你们走,是让你们亲口承认,是它的恩情。它甚至故意说出那荒诞的‘一百八十六’之数,加深它痴傻单纯、只知救人的印象。”
“这一切,都是为了在你们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一颗让你们怀疑妖皆可杀这颗道心的种子。一颗让你们在面对其他看似无害的妖物时,犹豫、迟疑、甚至手软的种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这才是最高明的妖法,不伤你们肉身,不夺你们修为,只乱你们道心。今日你们因它动摇一分,来日面对其他妖邪,便会迟疑十分。今日你们感念它一丝恩情,他日便有更多同门可能因你们这一丝犹豫而葬身妖口。”
“你们扪心自问,经此一事,日后若再遇妖物,你们出剑之时,可还能如以往那般,心无挂碍,一往无前?”
三人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师父的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们心头,将他们下意识回避的那个问题,血淋淋地剖开,摆在他们面前。
柳纤云更是如遭雷击,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日后若再遇类似情形,自己那或许会迟疑一瞬的剑锋……就因为这迟疑,或许就会有同门陨落,有百姓遭劫……她不敢再想下去,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乃古训,亦是血泪换来的教训。” 尺锋真人的语气重新归于平淡,但其中蕴含的冷硬,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心寒。
“妖,就是妖。无论它披着何等伪善的外衣,行着何等迷惑之举,其本质,终究是逆乱天道、掠夺生灵的异类。今日之‘善’,或许便是为明日之‘大恶’铺垫。今日不除,他日必成祸患。”
“我青霄剑宗,立派之基,便是以手中之剑,斩尽天下妖邪,涤荡寰宇,还人间清明。此志,此心,不容有丝毫质疑,更不容有半分动摇。”
他最后看向三名脸色惨白、眼神剧烈挣扎的弟子,“那湖中大妖,无论其有何隐情,行有何等伪善,其存在本身,便是对天道的忤逆,对我剑宗信念的挑衅。必须诛灭,以绝后患,以正视听。”
“至于那人族邪修……” 尺锋真人眼中寒光一闪,“包庇妖邪,折辱我宗门人,无论其有何手段,都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你等此番,道心已生裂痕。这裂痕,唯有以妖邪之血,方能洗刷干净。”
“下去吧,静思己过。待戮剑堂查明那妖邪与那人族修士确切踪迹,你们,需亲手斩断此孽缘。”
挥了挥手,尺锋真人不再言语,重新转过身,面向大殿深处的幽暗。矮小的背影,却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山,散发着斩灭一切犹疑的酷寒。
三人失魂落魄地行礼拜退,退出砺剑堂。殿外冰冷的夜风一吹,他们才惊觉,后背衣衫早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