圜。
郁杭从被子里探出手画了两笔,转过身用鲜红的颜料轻轻刮过自己的脖子,比出一个斩首的动作:“王总看不到吗?你快要死了。”
看得到!
红线一寸一寸攀爬向上缠上她脖颈那时,她恐惧、崩溃,疯狂的砸碎了一桌碗碟。可打扫之后,她就接受了来日无多。她盘算着还剩下的一点点时间,计算她还可以给公司、文达、刘幸福做点什么。
可是当绝望有了裂痕,恐惧会重新漏进来。
“没有冒犯的意思。既然这是一个交易,我必须得确认您是否真能处理您说的……那个东西。抑或是,命运。”
刘幸福仰视着空中的烟河,不自觉的流下泪来。
他那个笑得坚强的小姑娘,其实很孤单吧。他老刘竟然从来没有发觉她眼中的世界与他人不同。她掩饰得那么好,那么自然。他任她一个人疾视这荒凉世界,他大言不惭跟她讲精神追求。
一直以来,她奋不顾身近乎嗜血的掠夺财富,是因为早早看到了死后一切终归虚无吗?
宏大的悲席卷而来。汹涌激荡的烟海似有了难以言喻的悲怆。刘幸福仰望那渐渐淡去的浩荡,仿佛看见了人世间千百年的轮回,看见了汹涌激荡的烟波裹着死去的爱恨奔涌万里。
随着纸符的燃尽,天上的汤汤浩浩的烟波渐渐稀薄成了灰黑的云。
“还有符吗?”齐迎亚问他。
“没了。不过也不算没……”
“行了。老别头在哪?”
老别头曾经也是安化楼的居民,平时在隔壁小区当保安,没老婆也没孩子,放假过节喜欢一个人骑上自行车去故宫边儿上喂乌鸦。大约一年前,老别头神神叨叨的塞给刘幸福一张纸符:“老刘我走啦。这么多年承蒙照顾,临走送你个礼物。你朋友眼睛有问题,不是一般的阴阳眼。裹着久经盘摸有灵性的犀牛角点着它,你就能看到你朋友眼中的世界。”
老别头儿年前跟刘幸福说这个事儿的时候,刘幸福不相信。当时不过是因为不擅长拒绝,才“嗯嗯啊啊”的敷衍着将纸符揣进羽绒服口袋里。这是又快到了变天的季节,加上实在是走投无路,刘幸福才从床底下翻出这件衣服和纸符。
这些事,三天前他就对他们讲过。
“不知道啊。他之前搁隔壁小区当保安。问题是他大半年之前就辞职了。哎,他这人吧……”
齐迎亚扫了刘幸福一眼。后来,齐迎亚对刘幸福的评价是这小老头并不真的蠢,人精细得很。这人的毛病是啰嗦,跟罗佳音演的那个唐僧一样,叨叨得人脑壳疼。
刘幸福被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啥。纸符我拍照了!手,手机里有照片。老别头我,我,我跟他有合影。也在手机里。能找。”
照片里是一张十分古怪的纸符。跟演唱会门票一样,有副联。
纸符大的一半是正常看不懂的连笔,认了半天三个人也就只认出打头的勒令两个字;副联却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格,规规整整用簪花小楷写着:天地万物,渺渺冥冥,散者成气,聚者成灵。
刘幸福嘟囔着念了一遍,忽然感觉脑子“嗡”一下,情不自禁“诶?”了一声。
齐迎亚压根不想理他,紧着眉头研究纸符。倒是文达,轻轻瞥了刘幸福一眼。
谁成想刘幸福原本鸡窝一样的头发竟不知何时炸了毛,此刻正一脸懵的站着,活像个呆海胆。再去看天空,只见顷刻间天上竟雷云翻滚。文达的身体反应迅速于大脑,转身就往楼梯口跑。奔了一步,又想起还在原地的刘幸福和齐迎亚,转回身来一手一个拽住两人手腕。慌乱间,雨伞和手机都被撞掉,刘幸福被拉得踉跄。“哐啷”一声盆里的犀角摔到地下,刘幸福脚底一滑,磨平了底的趿拉板儿直接套到脚脖子上头。三人前脚进屋,便听外头“咔嚓”一声。紧接着盆被劈得炸了声巨响。那犀牛角不知怎么的被炸得飞起,“嗖”一下擦着刘幸福后脑勺钉进了墙里。
刘幸福被吓得同手同脚往前逃。另一只被磨平了纹路的趿拉板儿踩在水上直接打滑,一个大仰八叉,将两位上市公司的大老板通通铲下楼梯。三个人顿时滚了一地。
后来打保龄球的时候,郁杭教他说这一招叫STRIKE,中文名:全中。
王陵珊心里忐忑。
她早就设想过郁杭的真实脾气或许没有表面上那样好。
郁杭放下画笔。轻轻一挥,手上凭空出现了一把金边折扇。把玩似的将扇子在指尖转了个圈,随即眼睛一弯,像是有了童心。他将那红线挑起来卷在扇子上,紧接着王陵珊脖颈上血红的线便像琴弦一样蹦断了:“这样行吗?”
唔……这就有点涉及到玄学了。
王陵珊虽然一直感觉身后有东西,也可以看到昭示死亡的红线,但她认为自己是个唯物主义者。她宁可相信神迹来源于科技更加先进的外星文明。可那把扇子是哪里来的?
从不可置信到接受只需要短短几秒。
不需要变换什么表情,也不需要问什么问题。事实是那个线断了,命运就此有了另外的解释。
王陵珊紧紧捏着床单:“逆天改命就……这样简单?”
闻言他笑得好看极了,言语间像有某种带有炫耀意味的谦虚:“也不容易,会遭雷劈的。”
一阵眩晕袭来,王陵珊忍不住晃晃脑袋。这一刻不论她多么努力想要寻找一个逻辑的落点,原有世界的秩序仍然在快速湮灭。就连最后支撑她的床板仿佛也在塌陷。这个情况对她而言太不利了。
“杭老板是……道士?”
其实不像。但他有头发,和尚总是没什么头发的。基督徒理应使用十字架而非扇子,《胜利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