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住心神,窜出了殿顶。双脚轻踏琉璃瓦,清脆细微,再次乱了他的心。 路过海棠林,他驻足凝望,焦土满目,心也如是,已千疮百孔。 风过,衣襟翩飞,顿感苍凉。 他到底是不是云霐。这一点,诸暨始终不确定。 不是云霐,却有他的记忆;是他,两者心中所感,却千差万别。 云霐爱的是秦淼,他爱的,是秦香男。前者的心,矜持而怯怯,而他,热烈而无耻。 诸暨觉得,他大抵能明白她前世对云霐的心意了。 前世的她,憨憨傻傻,心善如水,爱就轰轰烈烈,倒贴无耻也无所谓。可,为,为什么,秦淼的重生,与预想的不太一样。 诸暨欲要细想,却头痛欲裂,跪倒在地。霎时,君冢的记忆汹涌而出,占据了整个身体。 把身体还给了君冢,他便回忘川了。簿司驶了船儿来接,小声抽泣,绣花帕子湿了又拧干。 “判官儿……”簿司欲说还休,呜呜咽咽更甚,“你怎得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这幅样子啊,不人不鬼,与秦殿很配呢。诸暨缄默,轻轻点地,飘到了船上。 忘川河宽广,此岸的荒原端,三生石隐隐若现;对面彼岸花开,红红如也。 舟行河间,一点如豆。是风,缭乱了长发,翩飞了纱衣。 这地府该是他最后的去处了。诸暨心有怅然与不甘,没了秦淼,此生终是少了什么。 簿司划船,欲言又止,诸暨知道他有太多疑惑,可他自己也不知从何说起。 “站住!” 一声呵斥突然炸响静谧的河面,吓得簿司丢掉了船桨。声音熟悉,是她,没错。 忽地,诸暨听到簿司尖叫:“判官儿,船,船动不了了。”他闻言低头,整条忘川河,已经结冰了。 明洁如镜的冰面,他看到自己披散长发,黑眼白唇,消瘦嶙峋。 清浅一时,狼狈一世。那个天地间最公正的判官儿,已经死了。 万物有了欲,便有了私,唯情最私,弄得狼狈,活该如此。 天空雪下,纷纷扬扬,是送葬的礼花。诸暨眯眼抬头,脸颊上的冰凉,惊心,温热,淡化,消无——不知何时,他已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垂天的红绸自白云深处而下,随风飘荡,宛如海棠花海;绸端流苏,丝线系铃,清脆叮叮。 天地间响起了唢呐声,远古空灵。 谁人来了奈何桥,又要娶那鬼新娘,或是嫁那薄命郎? “诸暨!” 他闻声回头,她就站在冰原上,一袭红衣,海棠霓裳;虽着了喜妆,还是丑得不忍直视。 抹红涂绿,鬼气森森。 诸暨忽觉好笑,这秦殿怎得与自己养的小鬼一样,穿得像个唱戏的。 不待他开口,但听秦香男说道:“今日,本殿娶你。” 他心中欢喜,却好气地挑眉,冷淡道:“我若不答应呢?” 簿司感动地痛哭流涕,直夸诸暨:“哎呦喂,我的判官儿,你总算是说了句人话嘞。”继而又狠狠瞪了秦香男一眼,怯生生地躲到了船篷里。 “不答应?”秦香男不紧不慢地走来,直止跟前:“那就绑了你。” 雪花悠哉,一人舟头,一人舟下。 俯瞰仰视,四目相对,无悲无怒。 他眼里,她红衣灼灼,一身匪气,抢亲的样儿,他自个儿就像是花轿里晃得吐了满娇子的小媳妇。 仔细看向秦香男的脸,那滴朱砂痣果真不见了。星旧与秦公说,泪痣消散,痴儿成人。 秦淼长大,便成了秦香男。到底岁月无情,催得她面目全非。 “你看什么?”她嗤笑,“还在本殿身上,寻那痴儿的影子?” 话毕,她横眉冷竖,又咬牙道:“秦淼已死,本殿秦香男!” 诸暨叹息,摇头回道:“你们是同一个人,为什么……” “闭嘴!”秦香男隐怒,“本殿可不是那废物。” 此话一出,诸暨怅然。 心有千千结,她还在耿耿于怀六百年前的向阳之战?六百年前,她本想一人黄泉? 在诸暨的记忆里,云霐的过往浮现。 是他,逼她成魔。 即便有祝枝从中周旋,祝融还是发现了崖下的秦淼,那时的她已昏死过去。 白色芍花,一夜尽红。 天兵带回奄奄一息的秦淼,祝融亲审,欲逼问出秦儒的下落。那时,祝枝求情,审讯了多久,她就跪了多久。 而云霐,走投无路之下,召集了北铎和顾红楼商量,试图劫狱。北铎答复暧昧。 审讯之惨烈,她体无完肤。 那一日,天牢红光乍现,她于昏睡之中,睁开了双眼。眼红如血,淡淡蓝光,眼神扫过他们的一刹那,陌生而空洞。 濒临为魔的秦淼,终是迎来了与祝融的对决,她孤身一人,血洗了天台炎殿,祝融败退青礞。 大仇得报,她回了凡间乌托,并不留恋天泽王座。 祝融不甘,召集四海八荒之臣,以讨伐妖魔为名,把向阳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