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抬眸,目光扫到家中的大门虚虚掩着。门廊外钴黄的灯光挤进一截,铺在白色的大理石上。
别墅的院子里,各种草木扶疏,一到夏季,招来的蚊虫格外多。
他停住脚,朝门口走去,想关门。可手掌刚落到门把的瞬间,听到门外咬牙切齿的一句——
“我□□妹!”
许嘉屹愣住,手下掌门的动作滞停。
一秒后,他反应过来,是江轻舟的声音。
可再想到江轻舟今晚的装束,他不禁嗤然。手下原本往里拉门的动作也变成向外推。
他驻步,侧半个身子,立在门廊的阴影里,而几米之外的江轻舟背对着他。
她右手拿着手机,左脚曲起,脚前掌重重地踩在门廊外的花盆上。
因为动作太大,原本过膝长度的旗袍被她拉到膝弯以上。
流里流气的动作,前后的反差,过分割裂。
江轻舟对自己身后的情况丝毫未察,带着戾气的粗鄙口气未减半分。
“兄弟,我让你八点半打电话给我,你搞什么啊!九点才打给我,我刚刚坐在里面,差点没有憋死,我都怀疑你是故意搞我啊!”
江轻舟停了几秒,终于有所意识,压低声音。
“你不知道,我妈今晚还逼我穿了一件旗袍!我小学毕业之后就没有再穿过裙子这些玩意了。我和你说,我真的要疯了......”
“......”
短短几分钟,许嘉屹几乎听到了人生最密集的污言秽语。
再待下去,偷窥的意味就太重了,他正欲离开,转身退回的瞬间,他听到江轻舟说——
“挂了,我回去了。”
电光火石间,江轻舟遽然转过身。
两个人的目光斜斜对上,门廊外的空气瞬间凝固。
江轻舟石化,似乎能听到自己身上的旗袍像面具,一片一片碎掉,从皮肤上剥落下来。
五月末,虞城的夜风已经是燠热的。
但江轻舟的脸却被吹地一阵冷一阵热,她久久语噎。
许嘉屹面不改色,开口问,“你要进去吗?”
江轻舟却一动不动,好一会才出声,戒备的意思格外浓重。
“你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
“大概三分钟前。”
“所以,你都听到了?”
这问题都没有必要问。江轻舟低下头,觉得自己好蠢。
她烦躁地往下拽了拽大腿侧边的旗袍,这样重复的动作反复了好几遍。
许嘉屹觉得这花去的时间,更像是江轻舟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果然,等她再度抬起头,许嘉屹察觉她的目光柔和下来,声音也变回方才在饭桌上的样子,甚至还带点楚楚可怜的语气。
“我今晚不想来的,我妈以死相逼的。你让我今晚把戏演完,也别和你爸妈说刚刚的事情,行吗?”
许嘉屹不答,淡淡的嗤笑一声,“你觉得我很想和你相亲?”
这下,沉默不语的人又变回了江轻舟。
她久久凝视着几步之外的人,似乎在忖度许嘉屹这话中到底是自嘲还是反讽。
最后,她敛回视线,双手抱在身前,几步走到许嘉屹跟前。
然后,郑重其事说了一句,“拜托了。”
从见面迄今,许嘉屹觉得只有这句话,他能听出江轻舟真实的情绪。
“我知道,你放心。”许嘉屹点头,没再说其他。
“谢了。”江轻舟最后说。
两人一前一后,泰然自若地坐回各自的位置上,云淡风轻地继续谈笑晏晏。
一席饭吃了将近三小时才结束,今晚的三个男人,只有许嘉屹滴酒未沾。
当晚九点多,他开车送江重山一行回家。
江太太客气了几句,扶着丈夫坐到了后排,而江轻舟自然坐到了副驾的位置。
虽说是设在家里的饭局,可一番觥筹交错应酬下来,后座的两位长者显然困倦,阖着眼小憩。
而江轻舟全程一言不发,只是出神地望着车窗外的灯河。
约莫半小时,车子泊在江家门口。
许嘉屹和江太太一道扶着酩酊的江重山下车,江轻舟仍是安静跟在他们身后。
江太太安顿好丈夫,又对许嘉屹道谢。许嘉屹应承几句,离开了江家。
他刚刚坐回自己的车里,另一侧的车窗被轻叩两下。
许嘉屹落下车窗,不出意外,看到了江轻舟的脸。
原本绾起的发髻不知何时被她拆掉,散下的头发不长,仅仅没过锁骨,其中还藏着一缕漂染的浅灰色。
或许因为嘴唇上的一抹绯色也被拭去,站在夜色中的江轻舟有些黯淡,也有点憔悴。
“什么事情?”许嘉屹问她。
“我手机好像落在你车上了。”
许嘉屹侧身,目光从副驾驶的位置上扫过,一只苹果手机卡在座位和靠背间的夹缝里。
他解开安全带,探过身,抽出手机,再度下车。
江轻舟接过手机,“麻烦你了。”
许嘉屹嗯一声。
两人似乎没有什么再交谈的话题,他便准备转身上车。
江轻舟的声音却再度响起,“今晚真的谢谢你,我真心的。”
许嘉屹知道她这句感谢还是因为在他家那个插曲。
“我知道。”
江轻舟:“那再见。”
“再见。”
许嘉屹绕回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