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琴问:“我是这个意思么?你跟我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他喜欢指弹啊,”张哥看向他,“而且得上学。”
“你也知道指弹赚不到钱。”赵琴烦躁地把剩下半根烟掐了,“学在哪里都能上,学费我出。”
“可他喜欢指弹啊。”张哥又重复了一遍,“跟什么吉他圈的鄙视链没关系,他喜欢这个,你能懂么?是,我是告诉他,要靠民谣吃饭的时候该低头低头,但现在我养他呢,他还没到放弃热爱的地步呀,你能懂么?”
“什么叫你养他?你他妈自己过得什么b样,心里没数?”赵琴嚷着,“你把自己埋没了,还非得拉着一个蒙尘?”
“我他妈就是知道我埋没了,就是知道我放弃了!所以我不想让他放弃得那么廉价,你懂不懂!”
原本高高兴兴的气氛忽然变得焦灼。
李忘年写完最后一笔,扣上笔盖,说:“没兴趣。”
说实话,言游是偷偷松了一口气的。
即便这口气松得不是那么应该。
“烂泥。”赵琴丢下这俩字就走了,不欢而散。
齐绪一脸懵地说:“那......咱们今天还练贝斯么?”
“练,怎么不练。”张哥燃起烟,往里屋走,“顺便把我琴拿进来。”
“哎。”齐绪拎着两把贝斯,听话地跟过去。
一个破帘子隔不开声音,李忘年不确定他们练习用不用插电,拎着琴坐到沙发上。
无不无用功的,沙发靠门近,多少能离他们远一点。
言游顺道抓起斜倚在墙边的吉他,“其实城里是比较好赚钱,机会多。我们跑演出的时候,跟不少唱民谣的同过台。”
平心而论,反正再过半年,她总归要回去的。
在哪儿发展有前途,她心里当然有杆秤,还是希望他更好。
李忘年难得回了本可以用沉默取代回答的话,“那张维怎么会遇到我。”
但总不能一辈子窝在这种地方。
言游以为,他是觉得民谣太简单,又说:“其实你可以先搞民谣,等火了,有名气了,再搞指弹嘛。”
毕竟花一张票钱去听吉他独奏的人,还是太少了。
“要多久?”李忘年异常平静,“要多少年。”
要走多少路,要翻多少山,要越多少川。
才能拿起来,放肆弹。
要迈过很多很多坎儿再谈热爱,本身就是一种悲哀。
与其说为了理想,倒不如说,李忘年认得清自己,所以安于现状。
什么埋没不埋没的,听不懂,不想听。
他只知道,张维送了他一把琴。
张维喝完酒总在说,这辈子只做了一秒钟英雄,就是毕业决定留在大城市的那天起床。
没想到有机会做第二秒,收留他。
剩下的时间当懦夫,值了。
更迷糊的时候,张维还说过,知道么李忘年,其实看见你时,我心里是有点窃喜的,因为我知道了世界上还有比我更惨的人。
人性的出发点总是丑恶的,就算经过时间的洗涤有可能变成真善美。
没有理想的人才不会伤心。
有理想的典型就摆在面前。
再说了,他这种人配谈么?
大浪淘沙,神经病走进去赌自己会被留下。
他运气挺烂的,什么都不会得到,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要。
言游也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几分钟,十几分钟,还是几十分钟。
她很想找个答案出来,但终究没找到。
可能很多问题根本不存在答案,不是将练习册翻到尾页就有解题过程的,也不是挺直脊梁偷瞄一眼邻座就能选C。
只有世界上最简单的问题才会出现在试卷上。
后来里面的贝斯练完了,外面还没开始。
李忘年看出她今天没有学的意思,抓起沙发背挂的外套披身上,冲张哥说:“出去溜溜。”
张哥应了一声,眉头至此也没舒展开。
最快乐没心事的要数齐绪,坐到李忘年先前的位置叨叨:“今天还是你先过去?正好,我再请教请教。哦对,岳狗貌似准备了东西,原打算周年庆再说的,结果因为跟你吵架的事儿愁了半宿,提前了。”
“发的消息也不看,昨天我们快到家了还折返回去找你呢,没找到,你走得真快......”
“你先过去吧。”言游打断他,“我有事情想跟张哥聊。”
“啊?”齐绪迷茫,“什么事情啊?就现在聊完呗。怎么啦,我不能听?嗐,你俩能有什么秘密是我不能听的?咱们仨不是发过誓......”
言游又一次打断:“烦死了你。”
不过即使她这次不打断,齐绪也不会再往下说的。
虽然他没有烦心事,但他有心虚事。
只是,听她的态度如此强硬,齐绪还是蛮委屈的,“干嘛这么凶......都说了,昨天回去找过你。”
“行了行了,别我们吵完你们吵的。”
张哥摆了摆手,圆场道:“人姑娘让你走你就先走呗,你说的那都屁话,谁听着不气?我俩能有什么秘密,无非教教她李忘年刚才没教的。”
“好吧。”齐绪收好贝斯,临走前蹲到言游腿边,跟条大狗似的,给她递上根点燃的烟,“好姐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咱不气了奥,我纯傻逼。来,抽完这根烟,烟消云散。”
“......”言游冲他呸一口,到底接过了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