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话想跟你说。
唐今听见嵇隐这话一愣,旋即笑起来:“阿兄想说什么?”
是今晚要吃什么,还是又准备给她做新衣服新鞋子了?再或者
“后年会试,你当真能考中状元吗?”
嵇隐却问了一个让她有些意外的问题。
唐今微一挑眉,转过身去大大方方地看着他:“能。”
上挑的浅色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不确定。
嵇隐信她。
“那”
他瞧着她那双自信的眸子,话语从口中说出,却不知为何好像飘离了他,变得很远,远得让他自己都听不清了:
“我当真能做状元夫郎吗?”
唐今愣了一下。
这更是一个不在她预期之内的问题了。
嵇隐向来不会问这种问题的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无需过多思考,唐今张口就要再说一次“能”。
可字到嘴边,她又顿住了。
后年
她大概还没有跟谢琼和离。
至少要等她将谢晋的势力物尽其用以后
唐今思绪顿了这么一下,但很快转过弯来,继续笑吟吟地看着嵇隐:“阿兄一定会是我的夫郎的。”
可她再去看嵇隐时,嵇隐已经垂下了眸子。
他方才一直瞧着她,自然也瞧见了她那一刻的停顿。
唐今心里突然有了点不太好的预感,“对了阿兄,有件事”
嵇隐却又抬起头冲她笑了。
唐今不知该怎么形容这个笑。
他的唇角微微有些僵硬,他还是不习惯主动冲一个人笑,可他努力在笑了。
黛紫眸底的阴霾尽散,只留下看那片澄净的紫浮动在静谧的湖水之下。
温和,柔软,夹杂丝缕仍纠缠不清的释然,但又不加抵抗到了好似无论怎样的脏臭利剑他都可以接受。
他说:
“你不用娶我。”
“哈?”
唐今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可她没有听错。
他就那样说了下去:
“我不用嫁给你做你的夫郎的。”
“那日拜堂我便说过什么都不需要,只要你私下愿意不愿意了也无妨。”
“有一日你不想与我这般了,你便与我说。我不会要你娶,也不会纠缠于你。”
嵇隐又冲她笑了笑,那僵硬的笑容不知为何透露出了几分讨好:“但是我养了你这般久,总得得个回报吧?”
“你便和从前一样,认我做个兄长好不好?”他语气轻快。
“还同我和从前一样以兄妹相处就好了。”
他寻摸着:“做状元娘的阿兄,也能富贵一生吧?如此我便会知足的。”
那双紫眸又抬起看向她,根根分明的睫毛随着话语而轻轻颤动,澄明的瞳孔中清晰倒映出她的面孔:
“你说过要报答我的。不会不愿让我沾这一场富贵吧,状元娘子?”
嵇隐并不喜欢那老相公说的话。
可他知道那老相公的话有很多都是对的。
她是早晚有一日要飞上云霄的龙凤。
而像他这般淹没在泥泞里的人是配不上她的。
知府家的小郎,出身高贵,千金之躯,长得又那般的好看
不像他。
路边人光是撞见他的脸都面露惊骇,打劫他的乞丐流氓瞧了他的脸后都嫌弃得不愿再扯他的衣衫
那位小郎的性格也与她很配。
他可以陪她谈天说地,跑马游街,他们在一起便如朝阳撞见了朝阳,散发出那样明亮的鲜活气。
而他是一个沉闷得像灰土泥巴的人,想要附和她的话语都总是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来。
他配不上她。
她的夫郎本就该是像知府小郎那般的人。秒蟑洁晓税旺 更歆醉全
所以往后她高中了,她不想再日夜对着他这张丑脸,不愿娶他为夫郎了,他也是理解的。
只是
他不想像那位老相公一样,被她给丢弃,往后余生都再见不到她。
他可以不做她的夫郎。
他已经做了这么久了,他早就知足了,以后再做不了她的夫郎了他也不会有一丝一毫不情愿的。
但她不要把他丢掉
像从前一般认他做义兄就好,让他能陪在她的身边就好
他自己会赚钱,他能养活自己,不需要她操心他的,只要能让他时常瞧见她就好了。
他可以不做她的夫郎的。
喉咙里像是卡进了砂石。
话语欲言又止,那砂石便在喉咙中反复摩擦,磨得血肉生疼。
唐今看着僵硬笑着,可眼眶已然红了一圈的嵇隐,本来想说的那一番要去和旁人成婚的话,便怎么都说不出了。
她怎么可能在此刻跟他说呢?
即便她将一切都告诉他,可他现在这个状况他又真的能安心吗?他真的会信吗?
反倒显得她好像早就想摆脱他了一样。
所以他一提,她就立马说好啊好啊,她正好要去娶别人呢。
她怎么说得出口。
唐今苦笑了一声,“阿兄啊”
为什么要这么好呢?
如果没有这么好,她就能坏得更彻底一些,毫无顾忌地将事情都说出来不管他会怎么想可偏偏他这么好。
好的,让她那颗只是层空壳的良心都突然开始有了实体了。
都是你的错啊阿兄
唐今抱住了嵇隐。
勒在腰间的手臂仿佛要将他揉入她的血肉之中,嵇隐几乎无法呼吸。
她没有说话,嵇隐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甘草香,鼻间渐渐酸涩。
喉咙里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去,大颗大颗的泪水骤然从眼眶里掉出,砸落,没入她的发间。
委屈吗?
当然也委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