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和蔼的女士,她问我们是不是丽莎·诺维茨基的母亲和弟弟,我说是的。然后,她告诉我们丽莎的死讯。我的小女儿在比弗利山庄坠楼,死在她二十岁生日的前一个月。从那以后,我的灵魂就死了。
……
是的,我记得嘉诗小姐的母亲,埃丽卡·斯潘捷诺娃,过着艰辛生活的单亲妈妈。她十六岁时来到维吉村,成为我的邻居。她高大美丽,一头浓密的红色秀发,眼睛闪着蓝宝石般的光芒,活力四射,略显轻浮。她总是说“我一定会成为电影明星的,”听到这些话,我干涸的眼睛已经流不出泪水,只能在心底为她叹息。她曾拜托我介绍临时演员工作给她,我同情她,帮了她这个忙,后来她因醉酒缺席了几次约定好的拍摄,给我带来了麻烦,我就不再帮她。
在她工作的地方,她认识了一个男人。我逾越了做邻居的界限,好几次劝她放手,离开这里,我甚至给她讲了丽莎的故事,那是撕心裂肺的痛苦。但是,我没能说服埃丽卡。
有一天,埃丽卡忽然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几个月后,她一个人回到维吉村,挺着大肚子,提着两个笨重破旧的行李箱,也许是那个消失的男人留下的。
即便在维吉村,未婚先孕也是件非常不光彩的事情,那些曾像苍蝇一样在埃丽卡身边嗡嗡作响的男人们全都消失了,他们转而嘲笑她、侮辱她。但是,怀孕给埃丽卡带来了难以置信的变化。她变得稳重,矜持,富有责任心,不论日子多么难过,她都以积极的面貌应对。她做不成演员,光临酒吧的客人也不愿意看见一个怀孕的歌女,她只能在洗衣店里洗衣服,拿维吉村最低廉的时薪,还要寄钱给康涅狄格州的家人,我有时送些食物给她。
在圣莫尼卡一家小慈善医院,埃丽卡生下了孩子。我陪在她身边,见证了这个小婴儿来到人世的瞬间。在出生文件上,孩子登记的名字是塔季扬娜·安娜·斯潘捷诺娃,埃丽卡坚持把我的名字用作孩子的中间名,为了感谢我对她的照顾。塔季扬娜刚出生时,不是个好看的婴儿,无论小时候还是成人后,她都和埃丽卡长得不像。
埃丽卡非常爱她的孩子。塔季扬娜出生后几个月,她的身材恢复得曼妙迷人,男人们又像疯了一样扑向这个漂亮的姑娘,她家的信箱堆满了情书,电话响个不停,她每天都收到礼物。有许多人拜托我,求我在她面前美言几句。我呢,也认为找个人和她一起分担生活压力没什么不好的,但埃丽卡坚决地拒绝了所有求爱。她说她没有爱分给别人了,她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了塔季扬娜身上,她只想好好抚养女儿。
我知道,流传着一些关于埃丽卡的传言,完全是胡扯。埃丽卡尽心尽力地对待塔季扬娜,完全不求回报。塔季扬娜呢,也特别依赖埃丽卡,谁也不能取代妈妈在她心中的地位。
后来,埃丽卡找到一份工作,她不得不把塔季扬娜留在我家,工作结束后再接她回去。塔季扬娜是个很安分的孩子,不哭也不闹,有些胆小,很怕黑。我认为埃丽卡把她教得很好,她很有礼貌,当她想要什么东西、想做什么事情时,总是说“诺维茨基女士,我能尝一点这个吗?”“诺维茨基女士,我能去厕所吗?”
她没有玩具,我拿缝纫活剩下的边角料给她缝了一个布娃娃,她非常珍爱这个娃娃,给它起名“布奇”。她也没有同龄的玩伴,我记得她曾有一只小狗,有段时间我经常看到她带着小狗在街上跑来跑去,后来这只小狗被汽车撞死了,塔季扬娜伤心极了。
她对电影的热爱也许和孤单的童年有关。有一次,我烤了苹果蛋糕,这是一种传统波兰食物,非常美味。我给塔季扬娜盛了一块,她吃着吃着,忽然哭了起来。
“妈妈——妈妈——”小塔季扬娜哭着叫着。
“小塔亚,你妈妈在工作,不在这里,她晚上就会回来的。”
“妈妈——妈妈——”
“别哭了,我的孩子,蛋糕不好吃吗?”
“不,”她哭着说,“太好吃了,我希望妈妈也在这里,她最喜欢苹果蛋糕了,可是她舍不得买。”
她这话叫我的心像针扎一样疼,我也哭了。做妈妈已经够难的了,何况是在维吉村做单亲妈妈呢?她哭个不停,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我没办法,带着她去了电影院。我已经忘记那天看了什么电影,也许是克拉克·盖博的爱情片?但我记得,塔季扬娜被电影深深吸引了。她很快停止了啜泣,如痴如醉地沉浸在银幕世界中,我们连着看了四场电影。当夜晚来临,我们必须离开电影院时,她脸上出现了极为痛苦的表情。自那以后,她经常带着羞涩的表情,小声问我能不能带她去电影院,这件事后来被埃丽卡知道了,她警告塔季扬娜不许给我添麻烦。看她失落的样子,我的同情心发作,拜托了一个开电影院的朋友,他允许塔季扬娜免费看电影,条件是她周末要帮他卖票。
除了对电影的热爱外,塔季扬娜在别的方面显得克制、冷静。她生来敏感内向,常常一个人对着书本沉思。每当我的客人夸赞她如何如何乖巧懂事时,她总是腼腆地一笑,轻轻摇头,好像在说“不,别这样夸我,”然后用她的大眼睛羞怯地看着我们。
她喜欢读书,小脑袋里装满了奇奇怪怪的幻想故事。她有时候会穿上我女儿的旧裙子,在房间里逡巡,扮演公主或觐见国王的大臣。有一次,她将一条旧床单从腋下穿过,两个边角在肩头打了个结,我问她演的是谁,她说她是凯撒,即将前往元老院,迎接被刺杀的命运,而我是她悲痛的部将。我惊讶极了,问她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她说她翻看了社区图书馆的历史人物百科全书。她还给我看过她自己写的剧本,是玛丽王后在被处死前的那个早上发生的事。
在我家的壁炉上,摆着一张克劳黛·考尔白在《一夜风流》里的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