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杂草随手一拧,便成了捆菜的草绳。
“陈砚哥哥!”她喊。
他直起身,抹一把汗:“又馋了?”
她点头,眼睛盯着他篮子里几颗紫莹莹的桑葚。
他走过来,摘下最大最熟的一颗,用衣角擦了擦,递给她。她踮脚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手背——粗粝,温热,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那一瞬,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心跳第一次有了名字。
十五岁那年夏天,雨水格外多。
连续七天阴雨,稻田积水,秧苗发黄。陈伯急火攻心,咳得整夜睡不着。陈砚白天蹚着齐膝深的水排涝,晚上守在灶前熬药,熬得双眼通红。
林晚每天提着搪瓷缸去送饭。
第三天,她掀开锅盖,发现里面不是药,是一碗乌黑浓稠的苦荞糊糊——陈砚偷偷把家里仅剩的荞麦面全磨了,混着野蜂蜜,熬成糊,说是给陈伯补气。
“你吃了吗?”她问。
他摇头,正用柴刀削一根竹签,准备钉在田埂上标水位。
她默默把搪瓷缸放在灶台上,转身跑回家,翻出母亲留下的半罐麦乳精,又舀了小半碗糯米粉,混着井水搅匀,蹲在灶前烧火。
火苗舔着锅底,她盯着锅里渐渐泛起的奶白色泡沫,手心全是汗。
陈砚进来时,她正踮脚去够挂在梁上的竹匾。
他伸手替她取下,目光扫过灶上咕嘟冒泡的锅:“你做的?”
她点头,有点慌:“我……我没煮过,可能不好喝。”
他舀了一勺,吹了吹,尝了一口。
然后,他笑了。
那是林晚第一次见他真正地、毫无保留地笑——眼角弯起,牙齿很白,左耳垂那道小小的缺口,在灶火映照下像一枚温柔的印记。
“好喝。”他说,“比麦乳精甜。”
她脸红了,低头搅着锅里的糊糊,不敢看他。
窗外雨声淅沥,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
那一刻,她忽然希望这场雨永远不要停。
十六岁,他们正式订婚。
不是父母之命,而是两个少年自己的决定。
那天傍晚,陈砚带林晚爬上村后最高的鹰嘴崖。崖顶视野开阔,能看见整条青龙河蜿蜒如带,两岸梯田层层叠叠,稻浪翻涌,一直铺到天边。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杏叶书签,叶脉清晰,边缘镀着细细一圈金粉。
“我雕了七天。”他说,“用的是去年秋天你掉在我书包里的那片叶子。”
她怔住。
原来她随手夹进课本的落叶,他竟一直留着。
“林晚,”他望着她,声音很轻,却像钉进岩缝的楔子,“我想娶你。等你十八岁,我就去县城考农机站,挣工资,盖新房,种一百亩稻子——全都写你的名字。”
她眼眶发热,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他没擦,只是把银杏叶书签轻轻别进她鬓边,然后,第一次,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宽大,指节分明,掌心有茧,却异常稳妥。
她反手攥紧,仿佛攥住此生唯一的岸。
那晚他们并肩坐在崖边,看夕阳熔金,看归鸟掠过稻浪,看炊烟袅袅升上靛蓝天幕。
谁也没说话,可风里全是未出口的誓言。
十八岁生日那天,林晚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省城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
全村轰动。
林晚是青石村第一个考上本科的女孩。
陈伯连夜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满满一砂锅汤,端到陈砚面前:“喝吧,补脑子。以后晚晚去城里读书,你得更出息才行。”
陈砚没喝。
他放下碗,静静看着林晚:“你去吗?”
她点头:“妈临走前说,要我念出来,替她看看外面。”
他沉默很久,久到砂锅里的汤面结了一层薄油。
最后,他起身,走到院角那棵老槐树下,举起斧头,砍下一段最直最韧的槐木。
三天后,他做出一只木匣。
匣身打磨得光滑如镜,匣盖内侧,用刻刀深深凿出四个字:
“等你回来。”他说,“我攒够钱,就去城里找你。”
她抱着木匣,哭得不能自已。
他替她擦泪,拇指蹭过她脸颊,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
“别怕。”他说,“我在土地上站着,你就永远有根。”
她信了。
她以为土地会等她,就像陈砚会等她。
她以为有些情,生在泥土里,就永远不会枯。
大学四年,他们靠书信往来。
林晚的信总是写满三页稿纸,讲课堂趣事、食堂难吃的红烧肉、室友偷偷烫卷的头发、图书馆窗外四季流转的梧桐。
陈砚的信永远只有一页,字迹方正有力,像他的人:
【麦子黄了。
稻秧壮了。
槐树开花,我晒了三斤干花,放你匣子里。
你寄的照片,我贴在床头。
他从不提累,不提难,不提村里有人劝他“别吊死一棵树”,不提镇上粮站招工,他因学历不够被刷下来。
他只写土地,写庄稼,写她。
林晚大三那年寒假回家,发现陈砚变了。
他不再穿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开始学着用手机——不是智能机,是那种按键盘的老年机,屏幕碎了一角,用胶带缠着。他存了她所有来信的日期,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她每门课的考试时间,甚至记下她随口提过一句“想吃外婆腌的藠头”,便真的翻山越岭,求遍三户人家,讨来一坛。
她捧着那坛酸香扑鼻的藠头,忽然鼻子一酸。
“砚哥……”
他正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木屑纷飞。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