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憎恶怨恨的本能。她是一枝枯萎的玫瑰花。
也许是因为她的自白,或是因为她看透我拙劣的伪善。那天短暂的相处之后,我和张蕴如的关系变得越发亲密。
有一次她也和我聊了周裕——那几天我们三个总见面,多半是我和张蕴如约着出门,碰巧遇上他,不是在书店就是在商行对面那家粤式早点铺子,于是顺理成章凑一块说说话,周裕一点没变,依旧是整条街最打眼的那个。
张蕴如说她在很小的时候便认识他了,按她的话来说,“周裕嘛,是个少爷,好在他骨子里是一个很有教养的人,他几乎对每个人都很好,都很照顾,不会为了面子刻意而为,他永远是发自内心的。”
张蕴如和我说了很多他们小时候的事情,她以前被路上的坏孩子欺负了,周裕会毫不犹豫打回去;她有一次下雨不带伞,周裕二话不说把自己的伞给她了;她参加宴会,其他宾客笑话她发福了,衣服不合身,周裕会不假思索地护着她,为她说话。
“但我知道,他不是因为我才这么做,换成谁都一样——要是他哪一天不那么温柔不那么善良了,他就不是周裕了。”我们坐在一家英国人开的咖啡厅门口的座椅上,张蕴如习惯性点起一根烟。
我想,一个人能获得别人这样的评价,是少有的,是值得欣慰的;但我却不知道在这个年代,有着这般品格是好事还是坏事。
张蕴如还说:“他爱玩,不爱学习,花起钱来大手大脚,从小调皮捣蛋,长大了还常去舞厅之类的地方,和一般少爷倒也别无二致……可是他身上没有那些人的自作聪明、痞里痞气,他一点都不讨人嫌,是永远讨人喜欢的那种。喜欢他的女孩子多得数都数不过来了,但也没见哪一个寻死觅活还是说他坏话的,他总是处理的很好。很怪吧?这就是他。”
“不过,他经常和我说起你。”她瞥了我一眼,眼神狡黠,“这倒挺奇怪的唷,不像他。”
我看她故意做出一番大惊小怪的表情,翻了个白眼:“怎么?你吃醋啦?”
她做出呕吐的动作,把我俩逗笑了。
“对了,周裕托我邀请你周六下午去参加他们学校组织的社团活动,好玩得很,顺便让我陪着你。你说这人,讨不讨厌?”
自1919年那次大运动之后,全国各地学生社团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周裕读的学校是本地最好的一所男校,成立社团自然是不足为奇。我听着很感兴趣,问她都有些什么活动。
“嗯……我去过几次,我喜欢跳交际舞、打球,除了这些,一般都有读新诗、排练新话剧之类的,不过这些都是正儿八经的学术活动,参加的都是周裕他们自己学校的,不过……就在旁边看着也挺好玩。”她搂过我的肩绘声绘色描述,“好多好多年轻的小伙子,一个个皮肤白白的——”
“喂!”我抖肩把她给晃下来,“又来了?”
她捂着嘴笑:“开玩笑。我说真的,真的很有意思。”
“——他们在台上说的台词、念的诗句都很好听,有的是中文,有的是英语、俄语。他们的新诗新剧宣传的都是什么你知道吗?是崇尚科学,向往自由,提倡男女平等……他们永远都是一副认真专注的样子,坚定着自己的信念,说那些词语时眼睛在发光,好像身临其境一般。他们感染了我,我看着他们,就像做了一场梦,梦里真的会有那么一天。”
张蕴如端着杯子,边说边淡淡微笑着,眼神飘忽游离,好像已经站在了话剧的舞台下。十月的天色清澈明朗,她的样子像画里的模特一般,让我惊奇又神往,再说我对这些新鲜的事情向来感兴趣,便一口答应了。
那日回到家时,哥哥和父亲在会客厅讨论事情。他们在聊报纸上的新闻,还喊我来听。
我接过报纸,一眼就看见了黑色铅字——“林氏纺织厂事件最新进展”,下面详细叙述了商铺老板王某某、马某某等人合计诋毁工厂名誉、上门闹事的经过,附上契条、信件的照片作为证明。文章末尾一句是“经证实,林氏纺织厂生产质量合格,流传负面消息均为不实传闻”。
“真是奇事,竟然还有人专门帮我们追查。”哥哥指着文章里的那句“碰巧有个年轻人很感兴趣…..”,说:“而且还是个匿名的好心人。”
那时我的心中惴惴不安,这件事从程北钧进警务厅那日算起,到今天已过了好些日子,既然那时候报社无动于衷,又怎么会拖了这么久才公之于众?
——只有一种可能,程北钧在和我分别之后,并没有放弃,他一直在为了真相和公义努力着。
我被这个想法惊住。我还以为他再也不想和我有任何关联了。
父亲却用蔑视的口气说:“等着瞧,这个人看着是不求回报,实际上肯定会来和我们家要钱补偿的。”
他的自信越发荒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懒得和他争论。我笑笑,转身上了楼,不想理会。
我靠着卧室打开的窗户向远处出神,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衣衫,感到秋风冷清寡意,我看到江面轮船一如既往吐着黑烟,院外的梧桐树下已是满地枯黄落叶。
记得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他第一次告诉我他的名字的夜晚,我也是站在这个窗口,无意中看到他,孤零零站在梧桐树下。他那时是在等我吗?
那个夜晚梧桐树还没来得及落叶。而我现在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