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和善有礼貌的学生,很有绅士风度。那位冯先生和周裕关系最为要好,他叫冯亦驰,听张蕴如说他出身普通,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但凭着自己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城里的学校。这一下子叫我对他肃然起敬。
这次话剧由他负责,换句话说就是导演。
“昨天刚发了公示,政府不允许学生大规模社团活动了,你们看了吗?”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怕反动分子。”
“我们学生怎么会和反动分子有关联?”
“就是,那些耸人听闻的消息也就他们当官的信……”
“那我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该排练排练,没有什么好怕的!”
……
男学生们叽叽喳喳聊天,手上收拾着排练器材,有人掀开舞台侧边一架老钢琴上蒙着的绒布。冯亦驰扛着一个大号钢架从张蕴如身边经过:“不好意思张小姐,借过一下。”
张蕴如照做了,说:“今天的剧本是什么?”
“老规矩。他们在台上的时候我给您讲。”
男孩们都就位了,几个人已经穿上临时的排练服装站好队形对台词,周裕把小提琴从琴盒里取了出来。
“…李棋呢?请假了?”
“李棋回老家了!”
听他们的意思,除了导演和九个演员之外,还有两个负责伴奏。一个是周裕的提琴,一个是已经退学的李棋负责的钢琴。
“怎么就退学了?”
“可不嘛,回老家娶老婆了!”
他们嘻嘻哈哈笑成一团。冯亦驰思考一番,问周裕方不方便改乐谱。
“不用改,有个现成的帮手。”
他话音未落,我有预感一般猛地抬起头,正对上周裕的目光。他高高地站在台上,语气十分笃定。
我之前确实和他聊过我会弹琴这件事。当时周裕打趣,问什么时候表演一次,我故意没理,他还笑我说我小气。
我家二楼窗边一直有架旧钢琴,是母亲的。在我对她为数不多的记忆中,她的身影总在下午两三点的时候出现在这台钢琴边。
那时候的母亲属于她自己。
我记得她会先演奏几首简单悦耳的曲子,然后对着琴谱练新曲,可我总是不让她练新曲子,因为旋律断断续续叫我听得不耐烦,我只想坐在她的脚边,要她一遍遍弹最熟练的那几首给我听。
其中我最喜欢的那首,母亲说是外国小孩在教堂唱的歌,印象中她的轮廓陷在午后金色的阳光里,温柔得像一层柳絮。
但那时我还小,她没来得及完全教会我便走了,不过她教会哥哥,所以其实是哥哥教我弹的琴。
哥哥只是个严格的老师,而且对于钢琴的喜好并不纯粹,所以到后来,那台琴基本只属于我一个人,我除了读书,便只能弹琴,自己弹给自己听。
被包裹在橙色光影中的母亲,在记忆里一遍遍重复着那几段旋律,她的轮廓格外宁静。
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日子了。
我在回忆里抽不开身,直到周裕下台拉住我。
“来吗?”
我微微一笑。为什么不呢。
旁边的男学生们很捧场,纷纷鼓掌叫好,我并不露怯,经过周裕身边时小声说:“这下你得逞了?满意啦?”
“嗯。”他低头冲我做了个鬼脸。
我翻看琴谱,一段钢琴独奏,一段小提琴独奏,还有一首合奏。合奏曲是法国作曲家卡米尔·圣-桑的《死之舞》,其中合奏曲篇幅最长,小提琴演奏主旋律。还好,难度不是很大,上手几次不会有什么问题。
周裕站在我身边。他身上熟悉的草药香味淡淡飘进我的鼻息。
我们配合了几次,迅速进入状态。
一开始我有些紧张,又因为初次拿到琴谱不熟悉,音符卡顿,几个跨度较大的琶音都没弹好,等到第一小节结束状态才好一点。
周裕站在我右手边拉琴,时不时发出的呼吸声被风送进我的耳朵,也让我的心绪逐渐放松。他优秀的把控力让我吃惊,他可以及时观察我的状态,一旦发现我有卡顿便放慢节奏,承接的转音也做到丝滑流畅,好像本应如此。
进行到最后的主旋律片段,我只需要弹奏固定的和弦,左手不断循环,51秒之后的递进,旋律基本交给了提琴,周裕放开手脚全神贯注于自己的部分,整个合奏都充斥着不可言喻的忧伤隐晦,这一段尤甚,他的琴声委婉而具有生命力,有着无比强烈的颤音和最深沉的叹息……我似乎感知到这一段剧本的走向,感受到他在我身旁投入其中带来强烈的情感起伏……
我按下最后一个音符。
曲终,我们默契地对视一笑。
冯亦驰带头鼓掌叫好。“简直完美!没想到林小姐这么厉害!”
周裕放下琴,一边活动肩膀一边揶揄我:“是啊,没想到林小姐这么厉害——”
其实他知道我弹错了不少音符,但是他都用自己的方式替我修饰过去了。但我没有戳破他的好意,只是习惯性地回敬他对我善意的玩笑话。
我俩对完琴谱,共坐在琴凳上观看台上的男同学们排练。
周裕张开长胳膊伸了个懒腰,差点打到我的脸。
“哎呀,抱歉。”
我摇摇头。
他对着空气做弹琴的动作。
“真的很棒。”
“得了,他们不知道,我还不清楚嘛…”我笑,“还不是有你替我圆着。”
周裕静静地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若有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