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敷完药，沈衍周身已然全叫汗水打湿了。汗液流过身上的伤口，本也该疼痛的，却被手上的剧痛，压得几乎没了知觉。
他再撑不起世家子的仪容，偎着墙根，牙齿陷入唇中皮肉，听着郎中的言语：“这手啊，便是长好了，日后也再没有先前灵活了。”
“……嗨，人都进了诏狱，还要什么日后。”牢官却道，“走的时候，这就能有个全尸……是吧？公主殿下既然肯来看你，想来，到时候也不缺那几个银角子，给你置备一具棺木了。”
沈衍努力想笑一下，但他实在是没了力气。
棺木……有没有，都无妨。
只是，方才他突然叫她郡主，她一定很诧异罢。原先，他竟已与她你我相称了。
他确是不知这一世她竟然能被伯父封为公主。
原来她可以这样得宠啊。
以后便是没了他，她的日子，大约也会过得很好。
大周的公主，被长辈捧在掌心的明珠，她会有最好的郎君做驸马，那个人，也会如曾经的他一般，与她恩爱缱绻，不离不分。
只是他做不到了。
他再不能了。
哪里知道，此刻姬桢在马车上，却是沉着一张脸，一句话也不说。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放沈衍去死。
若是先前的沈二郎，她宁可自己能送他一颗药，让他吞过之后，便是被利刃断头，也不觉得那么痛。
如果她有那样的药。
可现在，她一点儿也不想让他一死了之。
他认识她，却叫她郡主，原先只自称“我”了，现下又改回“小子”了——便是改，此刻也该改做“罪人”呐！
他甚至还忘了那颗荸荠。
还有他的眼神。
他是谁，他能是谁？
她自也重生过一遍，难道，他就不能再回到这一世，再与她见面？
那个他，是明知自家要造反，明知她定然没有好结果，却还与她“恩爱”了八年的那个人。
是将她从嫡妻之位狼狈地赶下来，纳了明媚张扬的齐盈，还在登基时把齐盈封作贵妃的那个人。
是让她死在生育那天晚上时，瞧着苦痛难抑，却转眼便叫小黄门将她住过的宫室清理掉的那个人。
死？一刀断头，他岂不是太舒坦。
这样的他，要断了他的骨头，磨去他的期盼，要他一世至卑至贱蜷曲在她脚边，要他在欺骗、背叛与谋算中苦苦支撑，要他不能死，可却活得比死更煎熬。
要他看到她万丈光华却无法分享，要他看到前头原有指望，可到得头来，尽是绝望。
他凭什么，替了此生的沈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