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看着地,又抬头望天,四面八方都转了个遍,就是不朝顾行知的衣服上看去。
但残存的良心,以及深重的负罪感令她不得不再瞟上几眼。
温时晏用那只干净的手扶额,拭去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
算了,还是再给他擦几下吧。温时晏如是想。
她动作极为轻细,捻住袖扣后缓慢地擦拭。
本来那只还未沾染泥土的手抚上了袖腕,可另一只竟是不知何时又被她抬了起来。
顾行知原本正专心致志擦着手,但感受到身前这人徒然安静了下来。
他略微不解地抬起头,余光正好瞥见了这幕。
顾行知:“……”
转眼间,错愕变成了扭曲。
风过而止,墙角摇曳的花影似乎也随之停止了晃动。
霎时间,两人的动作都停滞了许久。
那张巾帕蓦地被手攥起,纹路沿着褶皱无限散开。
再往上去,露出的半截手背上,青紫色的经络遍布,仿佛要从那层淡薄的皮层里冲破。
顾行知狠狠闭上了眼,剑眉拧着。
原本就带着僵硬的脸,此刻已经分外扭曲了。
温时晏悻悻然收回手,决定不再吐露半个字,将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他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在格外迷离的尴尬氛围中,表面相安无事地回到东宫。
几个时辰后。
堂屋里,两人各坐一方。
温时晏视线死死黏在顾行知身上,生怕他待会又会对自己做些什么不好的举动。
顾行知进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拿皂角净手,随后又格外仔细地用香料浸润了好几遍。
他掀着袖子,蹙眉想了想,又决定再沐浴一番。
等他沐浴完,暮光散开,天色几近黄昏。
乌色云层浸染着深蓝天幕,恍若砚台上搁置的画笔,随意点拨,原本一幅墨蓝的画卷瞬间如泼墨般晕染开乌色。
四角点了灯,精致小巧的缀有不少璎珞,照得整个堂屋亮闪闪的,温柔的光圈伏在每一个的头顶。
“别看了,这可是您先弄脏了我的手,连袖子都不放过。”眼下看着温时晏这般警惕的模样,顾行知觉得有些好笑。
温时晏不太自然地咳了几声,又将原先从地里捡起的帕子递过去。
甫一看见,顾行知脸色骤变,僵硬间带着点古怪。
在温时晏看来,他或许是有些牙疼了。
“发现了什么?”顾行知不欲多看,便直接问道。
“上边就绣了几朵红牡丹,没有什么其他图画或者字迹。”温时晏捡回来,将它对折着塞在手里,“不过,在你沐浴的同时,我让人把它洗净风干了。”
“闻到了吗?”
顾行知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块酥,“我又没失嗅。”
风干后,那股馥郁的香味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为浓郁了。
整间屋子几乎都被扑鼻的气味充斥。
浓烈的气味蔓延着,与香炉上空升起袅袅的青烟交绕,两种互不相同的气息互相掺和交缠。
“你闻过这种气味吗?”温时晏又拖着这张帕子凑到鼻尖。
猛烈的刺鼻气息沿着鼻腔涌上大脑,并疯狂在头脑里叫嚣。
温时晏皱眉,迅速将其放下。
顾行知远远地闻了下,思索了片刻道:“有些熟悉。”
记忆对于这样浓而密的气息并不完全陌生,但也仅仅只是曾经闻过。
温时晏不死心,又伸过去让他仔细闻:“你能不能好好想想,我相信你。”
试图用这逼人的气味激起他的记忆。
顾行知身子朝后仰,“真记不清了。”他制止住温时晏想要直接抹她一脸的行为,“我闻过的香起码上百种了,就算记忆超群也不见得每一种都能准确道出。”
他扬袖挡住温时晏的手,将其拂到原处,“更何况,我对用香也并不精通。”
温时晏叹了口气,手撑着侧脸,大半个头的重量都压在手上,“那你听过之前的谣言吗?”
“没有。”
顾行知觉得自己这样说有些冷淡,思虑了会又改口补充:“其实我对宫帷之事并不关心。”
你当然不会关心,毕竟你现在就是一个令人头大的少爷,整天吃喝玩乐无所事事。
“你以后还是得多加关心朝堂之事。”温时晏语重心长。
“……为何?”
“在你这个年纪的少年都已经存了远大志向和抱负,你难道半点没有?”
顾行知眼眸轻微地动了下,旋即摇头。
“那你想做什么?”温时晏无语地看着他。
“性命无忧,好好活着就行,毕竟能够生存也是件不容易的事。”顾行知耸肩,神态慵懒。
嗯?这不是她的愿望吗?
怎么从男主嘴里说出来了?
等等——合着他和自己一样也是个摆烂王?
那怎么行!
有她一个摆烂鬼就够了,要是男主也跟着不闻窗外事,那遭罪的只能是自己。
而且他拿的是奋斗剧本,可不是什么躺赢剧本,温时晏觉得自己有必要挽回一下失智少年。
“你难道不想登上殿堂,继往圣绝学,开万世太平?亦或者金戈铁马征战沙场?”温时晏淳淳善诱,企图感化没志向的少年。*
顾行知没体会到她的苦心:“臣不会入仕。”
“人当志存高远,你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