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撤走?!”他冲着殿外吼道,似乎要将压抑了一夜的怒火全部发泄在麾下将士身上,“真凶都走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等死吗?!”
包围藏经殿的目的,是为了替独孤弋阳报仇。
现在魏长乐被带去宫里,虎贲卫留下来也就没有意义。
至少独孤泰还真没想过,要对李淳罡下狠手。
即使有这个心,他自己都已经是人质,刀还架在脖子上,根本不可能做到。
虎贲卫将士本来还在拖延,毕竟独孤泰没有下令,谁敢轻易离开?
此刻听到独孤泰的咆哮,自然不再尤豫,纷纷列队撤离。
“虎童,”李淳罡等虎贲卫开始撤离,才缓缓开口,“等他们撤离之后,将搜集到的罪证和地下密室所有人都带回监察院。”
虎童拱手称是,声音铿锵:“属下明白!”
“独孤将军,监察院有好茶,你过去坐坐,喝杯茶!”李淳罡含笑道。
独孤泰怒道:“你你要囚禁本将?”
“只是喝茶!”虎童明白李淳罡意思,嗬嗬一笑,“咱们有误会,喝杯茶,化干戈为玉帛!”
李淳罡也不多理会。
单手背负身后,径自向木梯那边走过去,步伐从容,仿佛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院使,您?”虎童见李淳罡要上楼,有些诧异。
“不用管老夫。”李淳罡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老夫登高远望,一览风景。这冥阑寺的晨景可是难得。”
虎童心下奇怪,暗想黑楼远比这藏经殿高得多,要居高俯瞰,回黑楼岂不更好?
此处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院使怎会有此雅兴?
李淳罡脚步轻盈,悄无声息,径自登上了三楼。
木梯在他脚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仿佛他整个人没有重量。
登上楼梯口,便见到两位明王都是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俱都合十,两双眼睛也都是盯着登梯而来的李淳罡。
“阿弥陀佛。”右损明王轻唱佛号,凝视李淳罡,嘴角泛起一丝浅笑,“小夫子,我们一直在等你。”
“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神武军护着魏长乐出了冥阑寺,沿着青石铺就的街道向北而行。
马牧骑马跟在魏长乐身侧,两人相距不到一臂。
魏长乐有心想要和他说几句话,但皇帝身边的那名内侍监就在身前,自然不便多言。
队伍井然有序,往新昌坊北门去。
眼见快要到北门,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又一队人马出现在视线中。
这队人马的装束与神武军截然不同。
玄黑色甲胄上镶崁着银色纹路,头盔上插着鲜艳的雉鸡翎,随着马匹奔腾上下起伏。
每人腰间都佩着修长的千牛刀,刀身狭长,弧度优美。
这是千牛军!
北司六军,左右神武军负责皇城城防,龙武军负责天子仪仗以及出行,而千牛军则是负责皇宫的巡逻守卫——尤其是后宫丶内廷,这些普通禁军不得擅入的局域。
魏长乐知道,太后的景福宫,就是千牛军武士守卫。
比之马牧带来的百来名神武甲士,迎面而来的千牛军士并不多,也就二十多号人,但全副武装,气势丝毫不弱。
他们列队整齐,马蹄声如同战鼓擂动,震得地面微颤。
二十多名千牛军士,竟然也是护着一名内侍监。
那太监骑在一匹马上,身着深紫色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眉眼细长!
“莫公公!”
魏长乐目光锐利,一眼就认出。
马牧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勒住马缰,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千牛军率先放缓速度,等莫公公勒马停住,千牛骑兵也都停了下来。
莫公公的目光扫过神武军众人,看到魏长乐,先是一怔,但脸上随即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冲着魏长乐身前的内侍监,尖细的声音拖得老长:“这不是卢爷吗?这是打哪里来啊?”
内宫十三局,内宫大总管自然是首席大太监,其下是御前丶殿前丶掌事和带班四公公。
除了这五名太监,宫中便以内侍监的地位最高。
而莫公公和姓卢的太监都是宫中内侍监,地位平级。
这类地位相同的太监,互相之间都是以“爷”相称。
卢公公策马上前几步,面色不豫,“莫爷,咱家奉陛下旨意,带魏长乐入宫觐见。你这是?”
“巧了!”莫公公面带微笑,慢条斯理道:“太后也有旨意,传魏长乐即刻入宫问话。卢爷您看,这可不就撞上了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魏长乐眉头锁紧。
皇帝和太后先后派人前来,说明皇帝的旨意,事先并没有知会太后,否则太后不可能另有旨意。
如此说来,对于此番事件,太后和皇帝各有自己的盘算。
一起事件,两道旨意。
这当然是令人细思极恐的事情。
这就表明,皇城之内,天子与太后之间存在着极其严重的对立,而且这样的对立如今越来越不掩饰。
“莫爷,陛下旨意在前,魏长乐理应先入宫面圣。”卢公公的声音尖细却坚定,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先君后臣,先国后家,这是祖宗规矩。”
“卢爷此言差矣。”莫公公不紧不慢,笑容依旧,“太后懿旨在此,百善孝为先,这道理,卢爷不会不懂吧?太后是陛下生母,陛下以孝治天下,这‘孝’字,可是祖训。”
他顿了顿,声音稍稍提高:“如今太后要见一个臣子,难道还要排在陛下之后?这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皇家不孝?”
卢公公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周围的将士们摒息凝神,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神武军和千牛军虽然同属北司,但此刻立场分明,各自站在自己的“主子”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