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用力地、急促地拍打着厚重的门板。为我停留一次,顾怀。就一次。求你了。“咚!咚!咚!”敲门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清晰。......旧宅院内,一片寂静,枯死的藤蔓缠绕着回廊的柱子,在厚厚的积雪下勾勒出扭曲的轮廓,小湖早已封冻,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雪,那几根枯荷的残梗彻底消失了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庭院中央的积雪无人清扫,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刺眼,也寂寥得心慌。顾怀独自站在回廊下,玄青色的道服在风雪中衣袂微动,他没有披大氅,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却浑然不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片庭院,等待着再一次起行。祭拜过赵轩,见过杨溥,和萧平达成某种残忍的默契...这趟汴京之行,仿佛一场漫长的告别仪式,每走过一处旧地,都预示着某些东西的彻底终结。他刚刚已经让王五和魏老三去准备启程的车马,汴京的事已经处理完了,但还有许多地方在等着他,他这一趟不能出来太久,北平新都的营建,禅让大典的筹备,辽境归化与草原布局的细化...千头万绪。汴京,这座正在迅速凋零的旧都,连同它承载的过往,都该彻底放下了。就在他心神沉入这片苍茫雪色与无边寂寥时,急促而清晰的敲门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骤然打破了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顾怀眉头微蹙,王五魏老三刚走,会是谁?他虽然没有刻意隐瞒行程,但靖王回汴京的消息应该还没有传遍城池,难道是某个失心疯想攀附的陪都留守官吏?他转身,穿过积雪的庭院,走向那扇沉重的院门。顾怀缓缓拉开了厚重的门扉,门闩发出沉重的摩擦声,门外的风雪呼啸着灌入。一个纤细单薄的身影,几乎是被风雪推着,踉跄着跌了进来,险些扑倒在地。顾怀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入手是冰冷刺骨的湿意和单薄衣料下剧烈颤抖的身躯,他定睛看去,瞳孔猛地一缩。眼前的人,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额头上,结着细碎的冰晶,那副他亲手送出去的玳瑁水晶眼镜上,白雾蒙蒙,镜片后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红肿不堪,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憔悴,以及一种近乎燃烧的、孤注一掷的炽热光芒,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袄裙早已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消瘦的轮廓,冻得她嘴唇发紫,浑身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温茹。顾怀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又瞬间沉了下去,他扶着她的手臂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刺骨的冰凉和虚弱的颤抖,大概是想起之前和温茹见的最后一面,想起那些埋藏了太多东西的对话,他几乎立刻明白了温茹为何会以如此狼狈不堪的姿态出现在这里。“温茹?”顾怀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你怎么...弄成这样?快进来!”他不由分说,几乎是半搀半抱着,将冻得失去行动能力的温茹带进了门内,反手关上了那扇隔绝了风雪的厚重木门。门内回廊下的空间相对避风,但寒意依旧深重,顾怀扶着温茹在回廊的栏杆上坐下,看着她瑟瑟发抖、嘴唇青紫的模样,眉头紧锁,他迅速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玄青色道服外衫,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温茹冰冷湿透的身上。厚实的、带着他体温的道服裹住身体,温茹猛地一颤,仿佛被那突如其来的暖意烫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襟,汲取着那微薄却无比真实的暖源,身体的颤抖稍稍平复了一些,她抬起头,隔着朦胧的镜片,贪婪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顾怀的脸。是他!真的是他!不是梦里模糊的轮廓,不是记忆中褪色的剪影!他就站在这里,眉头微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惊愕,有关切,还有...她看不懂的复杂。巨大的委屈和一路奔波的辛酸瞬间涌上心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镜片,她慌忙摘下眼镜,用冻得通红、还带着擦伤的手背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顾...顾怀...”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我...我听说你回来了...我就...我就想来见你...”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不知从何说起,一路上的寒风刺骨、摔跤的疼痛、冻僵的四肢、耗尽的力气...所有的艰难困苦,在见到他的这一刻,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只剩下满腹的委屈和想要倾诉的渴望,她想告诉他,她有多想他;想告诉他,没有他的日子,国子监的藏书阁有多空旷寂寥;想告诉他,她写的每一个故事里,都藏着他的影子;想告诉他,爹爹给她相看了很多人,可她哪一个名字都不想记住...然而,当她的目光对上顾怀那双深邃、平静,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眼睛时,所有的勇气和话语,都像被这冰天雪地瞬间冻住了。顾怀看着她狼狈哭泣的模样,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炽热情感和绝望依赖,心中那点隐约的猜测彻底坐实了,一股沉重如铅的愧疚感和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如果说之前那次对话还很朦胧,很点到为止,那么这次...欣赏吗?自然是欣赏的,在国子监那段短暂而平静的时光里,她捧着书时专注的侧脸,她因他讲述的“稀奇古怪”故事而亮起的眼眸,她戴上眼镜看清世界时那纯粹的惊喜...都曾让他感到片刻的安宁和愉悦,那份干净的书卷气,在充斥着权谋与血腥的这几年里,显得尤为珍贵。但也仅止于此了,那份欣赏,如同欣赏一幅传世名画,一首绝妙好诗,是隔着距离的审美,是心灵片刻的慰藉,他每次回到京城,看见那个笑得眉角弯弯,明媚得像阳光一样的女孩子,从未产生过想要占为己有、将其拖入自己旋涡的卑劣冲动。绝对不是爱。也不想利用温茹那份悄然滋长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