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
“是红鸾命宫。"石人嘶哑地开口,完全不理会刚刚孩子说的话。那一身锦缎华服、乌发拖地的孩童,雪白的脸庞似乎变得更加雪白,近乎冰雪。
孩童静静垂目看着地上的牌子,没有动,也没有顺应石人的意愿触碰、捡起。
那孩子不再对石头说话,转身离去,直直地和元鹿擦肩而过。在他身后,一个极丑的小布娃娃探头探脑冒出来,把那块铁牌收在怀中。这布娃娃蛙…元鹿看着也有点眼熟。
其他虚影消失,只留下一个端坐闭目的高大石人幻影。元鹿也不再看,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她眼前望见了一个极为熟悉的背影,不由得睁大眼,加快脚步。
在那棵树下,是阿禁!
阿禁的身形还是那么高大健壮,像一座安稳的巨塔。而她对面的,就是元鹿见过的那个浑身黑漆漆形态的阴溟。
阴溟现在应该只有十三岁左右,个头修长,但肯定比现在的元鹿矮。这时候的阴溟倒是不像自己在地母庙里见到那么肃穆紧绷,而是有点随意地坐在地上的玉席上,专注地缝着一个布偶。
在他周围,零零散散摆着不少类似的布偶,有的只做了一半,有的还差一双眼睛,有的刚刚缝出身体的形状……
十三岁的阴溟轻柔而熟练地拈针穿线,时不时停下来打量一番手中的布偶,完成最后一针,布偶落地,立刻摇头摆身地站了起来,懵懂地找着自己的同伴。
阴溟又拿起下一个,继续缝制,还有许多布偶坐在他腿上、身上,摇摇晃晃。
“准备一下,我们三日后出发。”
阴溟开口,嗓音不似元鹿听惯了的,还带着少男的沙哑。“是。”
“那块牌子,你带上。”
阿禁沉默颔首。和后来元鹿认识的、常常帮助她、接近她的阿禁看起来也不太一样。她的脸上一点感情都没有,像是铁铸的、无懈可击的天兵。无论阴涅说什么,她都垂手静听,散发着如海一般缄默沉凝的气场。年少的、尚未遇见元鹿的阴溟淡淡抬头,纱帘下看不清他的脸,此时的元鹿却看出了几分冷傲和……不屑。
像是对什么既定之物的不屑。那是足够强大者对自己的胜券在握。元鹿摇摇头,继续往庭院里面走。
快要接近最深处的庭院,有一个雕栏画栋的林下轩室。元鹿听见里面传来寤寐窣窣的声音,好奇上前。
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样的场景一一
元鹿捂着嘴,尽管知道是幻影,还是莫名不敢出声。小小轩室内,以惊人的密度布满了镜子。每一个架子、柜子、桌子、台面……能摆着东西的地方高高低低全部都是镜子,将整个轩室映出幽幽的光。而在那无数镜子中心,竞然是比刚才更高一些的阴溟。他一个人待着也没拿下垂纱,故而元鹿也看不到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从元鹿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见他被遮挡得严实的漆黑身影,倒映在无数分开的镜面里,而每个镜面中,好像都是正在移动的影像,张望转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很快,有“镜子”找到了,它定在原地不动,只调整角度,好让主人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一一元鹿看到了“元鹿”。
那是她。
却不仅仅是她,是刚进城的她、在和薛老板说话的她、疑惑彷徨的她、被胡家姐妹示好的她……八岁的她、九岁的她、十岁的她、十一岁的她…笑着的她、沉默的她、机敏观察的她、沉思的她、不高兴的她……全部都是她。
一个、一个、一个……镜子们逐渐找到了方向,不再移动,无数个元鹿,开始密密麻麻地显示在镜面上。将最当中的阴溟包裹其中,而他站立在那里,注视着千百个元鹿也被千百个元鹿注视着,一动不动。这不像是同一个时空、同一处地点发生的事情,这是怎么做到的?很快元鹿才反应过来,这是幻影,肯定会有扭曲不实、夸大凝结的地方。但她同样也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难道她在城中的这十年,时时刻刻都在阴溟的注视之中吗?
元鹿不愿再看了,这场面太变态,阴溟的恐怖片气场还在发挥作用。但她转身时,碰到了窗棂。
“嘎吱”一声,窗扉振动。
元鹿回头,看到了无数双眼睛。
每一个镜子上都分裂开了一只血红的眼睛,像是不换城那一轮血月,此时此刻,密布在轩室中的千百个镜子和它们的千百个眼睛,包括它们倒映出的“元鹿”本身,都停住了动作,齐齐转向了此时此刻元鹿的方向。元鹿在和无数个自己对视。那么多个元鹿扑面而来一一她的喜怒哀乐、她的笑闹行动、她的一切的一切…元鹿忽然有些体会到了阴溟的感受。这样注视着,真的不会把自己的一部分变成她吗?这样注视着,真的不会被吞噬、被侵蚀、开始渴望被塑造成她的形状吗?凝视深渊时,深渊同样也在回视你。
是执念,也是空洞。
而在这千百个元鹿之中站着的阴溟,沉默地、缓缓地看向了元鹿本身。元鹿跑了。
恐怖片场不适合她的画风,不待了不待了!!元鹿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不是累的,更多的是被惊悚氛围感染的。不是,为什么阴溟到哪儿都那么像恐怖片boss啊,这合理吗!她跑的很快,但没看路,一路拨开枝条、绕开假山,不知道自己跌跌撞撞跑进了哪里,但忽然身上一冷。
这地方怎么在下雪。
元鹿四处望望,只见这里是一个空旷的、极宽阔的庭院,庭中唯有一棵高大的老树,好像是槐树。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布置和装饰,空得像个茫茫荒野。不,就连荒野都比这里有生气。这庭中没有人息、没有动物,只有无限的沉默和空白。
而现在,这里在下雪。
一片一片飘落的雪花染白了石板和老木,像代替落木而下的雪做的叶。或许有时候,落叶和落雪也没什么分别。
为什么寂寞的人总是会看雪呢?
元鹿似有所觉,转头看向高大的老树之后。阴溟的目光穿过整个庭院,在另一端与她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