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躯生异
苍凌阑自认休息好了,就飘飘乎乎地沿着长阶走下去。她在王宫的御医那里给眼睛止了血,婉拒了要送她的朱雀使,独自离开。她知道自己其实根本没好。
她不好,她糟糕透了。最后一眼看到的“朱雀”一直在脑子里乱闪,明明远离了兽神的威压,晕眩欲呕的感觉却在胃里烧得更加强烈。她也想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四象朱雀怎么会是那种模样?说到底,那真的是朱雀吗?--不,那真的还能称得上是活物吗!?苍凌阑不崇神。
但四象信仰在四国八方扎根九千年,几乎所有人都会在每逢大事前说一句兽神保佑。
一个人自己不崇神,和"发现神是一团拼凑缝合的烂肉”,这中间的区别实在太大了。
苍凌阑感觉自己魂儿都有点离体。她不敢在王宫里暴露自己的异样,硬撑着若无其事地走出王宫大门,突然站住了。不远处,红衣夫子立在那里。
董无思冷淡道:“大先生听说陛下召你入宫,令我来接你回学府。”苍凌阑沉默地跟着董无思进了学府。
沿途似乎有许多学子和御兽师和他们擦肩而过,纷纷投来羡慕崇拜的目光。好几个人壮着胆喊她名字,喊她青龙的名号,苍凌阑统统没有搭理。她冷脸或面无表情的时候就显得有些可怕,董夫子的脾气冷僻严厉更是人人皆知,很快就没人敢上前,目送这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杏花小筑深处。从外观上来看,杏花小筑好像没有丝毫变化。两层高的小楼被仙杏木们簇拥着。蓝衣妇人提着还在滴水的渔具从外头进来,笑着跟苍凌阑打招呼。
苍凌阑魂不守舍,勉强应了几句就怔怔地说不出话来了。董无思皱了皱眉,凑在孟归之耳畔低声道:“自王宫出来这路上一句话未说,怕是有事。”
孟归之讶然看他:“那你也不主动开口么?”董无思板着脸”
苍凌阑坐在一旁,把这师徒俩的悄悄话听得清清楚楚。若是平常,她定会觉得好笑,今日却半点气力也提不起来。她盯着窗户边缘的那块儿亮色。日头居然还没落山,阳光斜射进来,眼前全都是金色和红色的光斑,晃得厉害。
“阑……阑儿?”
回神时,孟归之扶着她肩头,深深地望着她,“怎么了?”“哦,"苍凌阑眼神终于聚光,赶忙道,“没有,大先生。是方才朱雀大神召我入福地,太震撼,一时缓不过神来。”
孟归之:“…是么?”
苍凌阑加重了些语气:“是。”
孟归之若有所思。她没再追问这个,转而问道:“外出历练这半年,你的事迹,偶尔也会传入王都里来。如何?攀山过海,青沧人与白霄人都见过了,可有体悟?”
苍凌阑低声道:“觉得……还不够。”
“那便再走一走,莫要心急。"孟归之将沏好的茶放了一杯在她面前,“喝口茶吧。”
苍凌阑双手接了过来,抿了两口。浓茶苦涩,入口苦得她鼻尖发酸。她捏着茶杯,哑声道:“鲁师兄很想念大先生。”“鲁师兄?"孟归之皱眉,“"哪位鲁师兄?”苍凌阑怔了怔,道:“星辰四十九道法学宫,遗宫鲁敦。是我称呼他鲁师兄,于大先生而言,应当是师弟了。”
孟归之更深地锁起眉头,须臾,缓慢地摇了摇头。她道:“我实在不记得这位鲁阁下。”
苍凌阑彻底愣住。旁边,董无思给她续了茶,冷笑道:“如今竟是什么人都敢称作大先生的同门了。”
苍凌阑没吭声,刚刚被镇下去的反胃感又往上涌。她闭了眼,将苦茶一口气全喝光了。
苍凌阑很快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杏花小筑。
她自远方归来,本该去看看曾经为自己授课的夫子们,看看同窗的几个好友,问问燕语自无涯海一别后怎样。
如果不愿见人,至少也该回到自己的寝舍好好休息一晚。可她却离开学府,离开王城,没头苍蝇似的往荒郊野外走。日暮了,四面红得像兽神朱雀的福地。
感官的不适还在加剧,苍凌阑按着太阳穴骂了两声。头痛、恶心、眼晕、耳鸣……都冲她袭来。头顶和脚底的景象,在她的知觉里被搅成一片旋转的泥浆。
她的灵魂好似被剖成两半,一半泡在冰水里,冻得发僵发麻;另一半则被推入烈狱。
从九千年外而来的业火把曾看过的那面圣祖镇灾图烧穿了,也烧得她发疯,烧得她想在这火里尖叫打滚。
大灾过后,圣祖陨落,圣兽失踪。
那,追随过圣祖的四象们呢?
传说中庇护众生的四象兽神去哪里了?
真正的御兽师们去哪里了?
真正的凶兽鉴录去哪里了?
大先生的七窍心鲸去哪里了?
她的阿爹去哪里了,她的阿娘去哪里了?
她的记忆…她残缺的自己又去哪里了?
这么多,这么多,都被这笼罩在契约法则下的穹天与大地吞没了吗?苍凌阑不知自己走到哪里来了。四周是杂乱的乔木,野生植兽们的树枝刺向彩霞,让她想起朱雀身躯上那些丛生的异物。又是一阵激烈的耳鸣,她咬牙按着脑袋,浑身直冒冷汗。远方,红太阳正在蹒跚地下山。夕阳好像变成了朱雀那萎缩的眼眶。许多臃肿的彩色软体从里头挤出来,越挤越多,越肿越大,直到爆开粘稠的汁液一-汁液里飞出许多许多凶兽的尸体。
飞禽走兽,鱼虾草木。一层叠一层,把她淹没。…不对。苍凌阑模糊地在幻觉里挣扎,她想,我现在好像不太对。突然,背后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她一下。
……啊!”
苍凌阑猝然惊醒。她脚下踩空,跌下去的时候才看到在眼前放大的河面一-扑通!
水花高高飞起,她被撞进了河里!
冷水顿时没顶,身上的甲衣灌了水,像石头似的把人往下拽。苍凌阑头昏脑胀,在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万幸她本身就会水,此前在黍城还跟燕语学了不少技巧。呛了两口水之后终于找回清醒,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