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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3 / 4)

灯光越来越远,窗纸上的人影也渐渐模糊成两团暖黄,唯有檐角的铃铎还在风雨里轻响,像是她当年摇着团扇,低声哼唱的那首没唱完的采桑子,软糯的吴音里,藏着他再也回不去的秋光。雨势越发急促,将整座宫城裹进一片蒙蒙水汽里。江辞踩着积水进了弘文馆侧门,廊下铜鹤香炉里的残烟被雨丝绞得零散。藏书阁的梨木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一股经年的檀香气混着书纸霉变的微潮扑面而来,直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摸出火折子晃亮,豆大的光焰颤了颤,照亮面前那排朱漆书架。那书架高高耸立,直抵雕着云纹的阁顶,最上层那函《贞观政要》注本被火光照得边缘发暖,上面的蓝布函套已泛出灰白。他仰头望着书脊上褪色的金字,不知怎的就想起江宁书斋里的那个竹制书架,那时架上总混着清音看的话本与他的古籍,她常说他的那些策论太过枯燥,却总爱趴在他案头,拿根银簪子指着书页问东问西,发间的茉莱莉香混着墨味,是他记忆中最熟悉的气息。

他又想起方才在偏殿瞥见的她,她垂首替太子研墨时,鸦青色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指尖捏着墨锭的力道透着股僵硬,那模样多像当年在江宁,她为卧床伤的自己煎药时,被烟火熏得眼尾发红,却偏要强装镇定的样子。“大人是要取那本注本吗?”

当值的典簿提着羊角灯笼,慢慢凑了过来,“上月太子殿下还着人来寻过,说是要参详疏水利的典故。”

江辞喉头滚动着没作声,昏黄的光影下,他的侧脸白得如同宣纸一般。典簿犹豫着又问:"这雨太大,梯子滑得很,下官帮您……“不必。“江辞开口,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为之一惊。他抬步踏上旁边的木梯,梯级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袖中那串碎玉佛珠略着腕骨,冰凉的触感猛地拽出一段沉在心底的画面。还记得那日,清音踮着脚尖去够书架顶层的《李义山诗集》,鹅黄色广袖不小心扫落了他刚沏好的云雾茶。随着一阵碎瓷声响,他赶忙伸手去扶,不想却接了满怀带着皂角香的温软。

她仰着脸笑,眼尾弯成好看的月牙:“先生你看,我都能摸到房梁啦!"那时她发间的山茶花蹭到他下颌,痒痒的,像有只小虫子爬过心尖。此刻,他的指尖触碰到冷冰冰的书脊,上面的浮雕纹路一点点割破了他的记忆。注本抽出的刹那,夹在里面的花笺轻飘飘地落了下来。他俯身拾起,只见那泛黄的宣纸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簪花小楷,题着“清音习字"四字,墨迹被水渍晕开的地方,“愿随先生看尽天下碑帖"几个字若隐若现,这似乎是她初跟他学字时写的,笔画间还带着少女的天真,末尾那个“帖"字少了最后一点,她当时两手托着腮说要留着,等看遍名山大川川后再补全。火折子的光渐渐微弱,他就着这点光亮摩挲着纸页,思绪愈发飘远。记得有一次她趁他不备,偷喝了他藏在书箱底的罗浮春。待他回来,只见她醉倒在满案拓本里,腮边酡红如霞,发间的珠花歪到一边,倒比任何时候都要娇憨。当时她手里还攥着一张诗笺,正含混不清地念着“春蚕到死丝方尽”,不知想到什么,忽地把花笺拍在书上,说:“先生你看,义山公写得多傻,蚕丝吐尽还能织锦,人的心思绞尽了可怎么办?”

那时画舫停在平湖河畔,两岸笙歌正浓,她把新写的织锦回文诗铺在膝头,眼睛亮得比河面上闪烁的灯影还要动人,她指着其中一句笑问:“先生瞧这′嗟余薄祜',像不像在说我们?”

江辞猛地晃了晃神,木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声响。他慌忙扶住书架,指节攥得木纹都陷进了肉里。

那些被他刻意封存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此刻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他曾握着她的手背一笔一划地临帖,她的睫毛不经意扫过他脸颊,带来丝丝酥痒。她遭嫡母责罚后,委屈地躲在书斋角落,哭得双眼红肿,却在他递过帕子时,吸着鼻子说“我没事”。还有那年中秋夜,两人趁府中宴客偷偷溜出去,她满心欢喜地将一枚兔子糖,悄悄塞进他掌心……

一阵浓烈的血腥气再次涌上喉头,他再也支撑不住,扶着书架慢慢滑坐在地,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窗外雨声越来越急,他却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起大,震得胸腔里的疼都跟着发颤,可笑着笑着,眼眶却热了。袖中的碎玉佛珠也滚了出来,在潮湿的砖缝间骨碌碌转了两圈,最终停在一滩陈年墨渍旁。

他记得,她把这串香珠套在他腕间的那天,晦明居外同样是这般雷雨交加。彼时她眉眼温柔,轻声细雨地叮咛:“先生总是熬夜批注文书,这串老山檀可安神,望先生保重身体。”

怔忡间,西窗猛地灌进一阵冷风,吹散了案上的香灰。江辞目光呆滞地望着香炉里尚未燃尽的香饼,思绪又回到当下。他不受控制地想起赵殊抚摸她手腕时轻佻的模样,想起她颈间那抹暧昧的红痕……这一幕幕如同一团火焰,狠狠刺痛了他的眼眶,仿佛有人将江宁的梅枝点燃,烧成炽热的炭,残忍地烙在了他铜仁上,令他痛彻心扉。而他却只能远远看着,看她替太子整理衣襟,看那抹红痕隐进素白的衣料里。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索着去捡那张掉在地上的花笺,却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迹:“愿为檐下月,长照故人台。”

这行字写得极轻,墨色浅淡,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千百遍。他眼前浮现出她在画舫上读诗的模样,读到那句“愿逐月华流照君"时,她忽地把书合上,耳尖泛红:“先生说,月亮若真能照着想见的人,该多好。”那时他只当是少女情怀,却不知她早已在诗笺背面,写下了这句未寄出的话。

“砰”的一声,他怀中的注本重重砸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埃。江辞跪坐在这漫天扬起的尘埃之中,身上的官袍早已沾染了厚厚的经年积灰,他却浑然不觉,只把那张花笺紧紧贴在胸口,恨不能将那娟秀的字迹嵌进血肉里。

心口处传来钝刀割肉般的疼,一下一下,像是有人用生锈的剪子狠狠剜着他的肺腑,泪意几欲夺眶而出。

阁楼里起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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