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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4 / 4)

穿堂风,典簿留下的的那盏羊角灯就这么被吹灭了。黑暗中,似有一双温柔细腻的手,轻抚过他的手背,那股熟悉的墨香混着海棠花的清幽,漫上他的鼻尖,一道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雨天特有的湿润:“先生,您总学不会爱惜自己。”

江辞猛地转身,宽大的衣袖带倒了整排典籍。天光透过菱花窗漏进来,在满地书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哪里有半分人影?“咳咳…他弯着腰喘息,喉间涌起的腥甜瞬间冲散了幻象。他垂眸望着袖口新染上的血渍,自嘲地低笑起来。

多么可笑啊,曾经是他亲手教她悬腕运笔,可如今,那双手却在为赵殊调香研墨。

“先生,你会永远站在光明处吗?”

记忆里的少女仰着脸望向他,眸光比江宁的春水还要亮,“哪怕光明里,藏着看不见的深米……”

她未尽的话语消散在江宁如烟如雾的细雨之中,此刻却随着窗外那声惊雷,轰然炸响在他的耳畔。

“阿有……“他低声唤着她的小名,沾血的手指在砖面上勾勒出笔画,每一笔都似在心底已重复过千千万万遍,“你想要的清明盛世…”然而,话音未落便被剧烈的咳嗽声打断,咳出的血沫溅在满地的书卷上。他想告诉她,光明处早被皇权的阴影占满,就像这弘文馆的藏书阁,看似堆满经世济民的典籍,架底却爬满啃食字纸的蠹虫。而他想要的清明盛世,从来都该有她站在身旁,而不是隔着这道朱红宫墙,看她把眼泪绣进凤冠霞帔,把伤痕掩在金线之下。“三叔怎么还不回去……

藏书阁的门被猛地推开,江恂礼的话尾一下噎在喉间。他提着一盏残灯站在门口,雨帘从他身后倒灌进来,溅湿了满地散乱的书脊。他的目光扫过江辞手中那方染着血迹的花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连手里的灯笼柄都在发颤。

“三叔,您果然还留着那妖女的东西!”

江辞闻声未动,只是将花笺小心翼翼地折起,藏进袖中暗袋里。凉风吹拂在脸上,他这才稍稍找回几分清醒。

“去请太医令。"他弯腰捡起滚落在书堆里的碎玉佛珠,声音平静,“就说我旧疾复发。”

“您还要护她到几时!”

江恂礼怒目圆睁,暴喝出声,“两年前您为了她忤逆祖父,如今又要为了这个祸水赔上整个江家!三叔,您这样做当真值得吗?”漏窗透进来的天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江辞望着侄儿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恍惚间似又回到清音坠崖那日。那时,他在漫天暴雪里徒手挖开碎石,直至十指血肉模糊,耳边听到的,同样是这句"值得吗”。

“住口。“他缓缓起身,沙哑的嗓音透着一丝虚弱,“告诉太子殿下,臣整理完典籍即刻就来。”

江恂礼举着灯盏上前,火光跃动间,江辞这才看清,他手中拿着的竞是清音抄录的《心经》。

他哗啦啦翻开经页,手指停在“观自在菩萨"的经文末尾,那里用胭脂笔描了朵未开的海棠,旁边是清音独有的簪花小楷,斜斜写着“旧故渺邈,长忆江宁雪″。

“三叔你看!那妖女竟敢在佛经里写这些郎情妾意的诗句!这等淫词艳曲,也配放在东宫藏书阁?”

话音未落,他便被江辞狠狠掐住脖颈抵在书架上。檀木书脊格得他后背生疼,他却因惊于向来温润的三叔眼中翻涌的戾气而忘了挣扎。“还给我!”

江辞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狠戾,和从未有过的杀意。

江恂礼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三叔。往日那个在经筵上温文尔雅的少师,此刻像头被触怒的猛兽,连眼角眉梢都浸着血丝,仿佛他手里捏的不是经卷,而是一把剜心的刀。

“三叔莫不是疯了?"他声音被扼得嘶哑,喉结在江辞掌下艰难地滚动,“为了个以色侍人的女子……

“我说,还给我!”

江恂礼想挣扎,却被掐得喘不过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卷《心经》从手中滑落。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烛台“当哪”一声坠落在地,灯油泼在纸卷边缘,火苗腾地窜起,“滋啦"声里腾起股焦糊味。

江辞想也不想,徒手攥住燃烧的纸页,皮肉与火焰接触的瞬间,响起细微的“嗤"声,浓烟呛得他咳起来,可掌心心的灼痛,竟远不及心口那阵撕裂般的抽痛他慌乱地捏灭余火,却看见焦黑的纸页上,“旧故渺邈”四个字已经被烧得只剩下半截。

他就那么捧着焦卷,怔怔地站在那儿。良久,他失魂落魄地扯开腰间荷包,夹层里掉出半块断裂的、刻着“江"字的羊脂玉,掌心里的碎玉佛珠和玉佩残片撞出一声清越的声响,好似那年中秋夜,她拎着走马灯,笑盈盈地回头,清脆地唤他″韫之哥哥″。

江恂礼捂着脖子瘫坐在地,看着三叔蹲下身,将残玉和焦卷紧紧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借着窗棂洒进来的天光,少年郎看见,江辞发间竞添了几缕银丝。“三叔………

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些哽咽,却见江辞抬起头,眼里没有半分怒意,只有化不开的灰败,一如冬日荷塘里冻住的残叶。藏书阁外暴雨依旧,仿佛要将这整座宫城都淹没。“三叔……“他又唤了声,却不知该说什么。是该劝他放下那“妖女”,还是该问他这样做究竞为何?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只是不知西次间的烛影里,那个替太子研墨的女子,可曾听见这满阁的破碎声,与他心口血肉模糊的那句未说出口的“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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