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军历经三日血战,将士伤亡逾三成,存活者亦人人带伤,精力耗尽,已是强弩之末!
此刻不顾士卒疲敝,后勤不继,贸然深入千里秦岭,去追击一伙熟悉地形、
如同困兽犹斗的亡命之徒?
此非乘胜追击,实乃驱疲兵入死地,乃兵家大忌!”
他伸手指向城外那片尸山血海,又指向城内那些倚着墙壁就能睡着的疲惫士兵,沉声道:“况且,光复帝都,重振社稷,此乃不世之功!
当今第一要务,是迅速稳定长安局势,恢复秩序,安抚民心,并向洛京的天子与朝廷,传递这份捷报!此,方是稳固国本之重!”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南方那连绵起伏、仿佛巨龙盘踞的秦岭,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深意:“至于那黄朝————他败走秦岭,欲入汉中,看似觅得一线生机,实则————或许是踏进了一条更为崎岖的绝路。”
“汉中虽富,巴蜀虽险,然其间豪强割据,门阀林立,土司势力盘根错节,岂是他一个丧家之犬、外来流寇所能轻易驾驭?
他此去,无非是闯入他人地盘,与地头蛇争夺那残羹冷炙,必然引发内斗,互相倾轧,自我消耗罢了。”
江行舟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意味深长的弧度。
“或许,根本无需我军劳师远征,他们自己就会在内斗中分崩离析。这把已经卷刃的刀,就让他们在西南的泥潭里,自己磨碎自己吧。”
他微微颔首,斩钉截铁地下令:“传令!即刻向洛京,以八百里加急,发送捷报!”
“奏章便写:托陛下洪福,仰仗将士用命,长安业已光复,贼氛顿挫!
逆首黄朝,惶惶如丧家之犬,率残部南窜秦岭,意图窥伺汉中。
臣当谨遵圣意,全力整饬兵马,巩固京畿防务,安抚黎民,并已饬令沿途各州县严加防范,闭境锁道,伺机截剿,绝不容其坐大。
臣,江行舟,恭候陛下进一步旨意!”
“遵令!”众将虽仍有疑虑,但见主帅意志坚决,策略清淅,只得齐声领命,纷纷退下安排事宜。
喧嚣散去,残阳如血。
朱雀门城楼上,只剩下江行舟一人独自伫立。
他极目远眺,南方秦岭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显得幽深莫测。
他的自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壑,看到了那支丢盔弃甲、狼狈鼠窜的败军,正艰难地跋涉在险峻的山道上。
“黄朝————”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一种冰锥般的锐利,“汉中的米粮,巴蜀的天险————但愿你这把已然钝挫的刀,在彻底断裂之前,能为我————多斩开几条通往西南的荆棘之路。”
“那些盘根错节的土司,那些拥兵自重的门阀——————就交给你去替我搅动、劈砍了。”
长安光复,硝烟虽渐次散去,但战争留下的创伤,却如同灼热的烙铁,深深印在这座千年帝都的肌体之上,也刻在每一个劫后馀生者的眉宇之间。
数日之间,捷报与噩耗如同交织的羽箭,射向关中平原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在血火中侥幸存续,藏匿于深山窑洞、逃亡至邻县荒野的百姓,开始如同涓涓细流,最终汇成一支支蜿蜒曲折的队伍,拖家带口,踏着焦土,怀着五分忐忑、五分希冀,重返他们魂牵梦萦又恐惧面对的故里。
然而,目之所及,许多人的“家”早已坍圮,只剩断壁残垣与灰烬,无声诉说着曾经的劫难。
渭水两岸,昔日稻花香里的丰饶景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面有菜色、鹑衣百结的流民。
他们眼神空洞,如同失去灵魂的躯壳,机械地在瓦砾堆中翻刨,或许是为了一粒遗落的粮食,或许是为了查找亲人已无法辨认的骸骨。
低沉的哭声与绝望的叹息在风中飘荡,使得整个关中平原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悲凉与死寂所笼罩。
这一日清晨,持续多日的阴霾终于被撕裂,久违的带着暖意的阳光,如金沙般洒在残破但已飘扬起大周龙旗的长安城头,仿佛预示着某种转机。
朱雀大街,这条旧都的心脏动脉,渐渐被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人群填满。
他们是被官府差役的锣声与模糊的告示召唤而来,相互搀扶,翘首仰望那高大的城门楼。
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交织着茫然、深藏的恐惧,以及一丝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期盼。
他们窃窃私语,猜测着这位传说中用兵如神、手段莫测的“江元帅”,将带来怎样的命运裁决—是雪上加霜的苛捐杂税,还是强征民夫的冷酷命令?
辰时正刻,阳光最是清冽。
城门楼上,一道青衫身影悄然出现。
江行舟,褪去了冰冷的甲胄,未带手持戈戟的侍卫,仅着一袭略显陈旧的文士青衫,缓步渡至城楼垛口之前。
晨曦勾勒出他略显清瘦却异常挺拔的身形,仿佛一株历经风雨依然坚韧的青松。
他的面容平静如水,目光却清澈而温润,缓缓扫过城下那一片黑压压、望不到边际的人海。
奇迹般地,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数万道目光,混杂着敬畏、好奇与祈求,齐刷刷地聚焦于他一人之身。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心跳与呼吸的声音。
江行舟深吸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悄然运转体内一丝文气,使得他的声音并非声嘶力竭,却如同温润的暖流,清淅地涌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甚至传到长街的尽头:“关中的父老乡亲们一”
一声呼唤,没有高高在上的威严,只有沉甸甸的共情与抚慰,瞬间击溃了许多人强筑的心防,让眼框迅速泛红。
“你们————受苦了!”
短短五个字,仿佛蕴含着数月来的所有血泪,重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扉之上!
颠沛流离,家破人亡,饥寒交迫————无数惨痛的记忆汹涌而至,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